军师竹中半兵卫

藤原泰明

第一章


写在前面的话。
一直很喜欢半兵卫,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后来拿到了他的这本小说,一口气读完了,心里只留下伤感。
本来看的时候就想要不要翻译,但因为书比较长,加上我本来就懒,所以一直没有下决心。
看看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之后恐怕更没有心情和时间做这事了,于是趁自己还有热情的时候,准备写出来。当然,以我的三分钟热度,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希望我对半兵卫的热爱,可以让我坚持到最后吧。这也作为我大学生活的一个纪念,给自己的大学画一个比较圆满的句号。

希望我的翻译可以把原文的韵味表现出来,虽然自己并没有多少把握。但我相信,半兵卫不会怪我的~

因为希望更多的朋友看,所以不设威望。但设了回复帖,大家请看完后,把自己的回复帖编辑成感想。如果只是发“看看”“顶”之类的,我要封人的!

本书原作笹泽左保,已经过世了的作家。书成型于1982年,比我还早……

宿命的邂逅

1

夜风呼啸。
同样是静寂的夜晚,今天却不知为何心神不定。如果只是夜风,则可充当幼儿的摇篮曲。
但事实并非如此。
半兵卫如是想到。虽然听不确切,但夜风中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气息。气息通过夜风传递过来。半兵卫本能的感觉到,马上会有一场骚动发生。
总之睡不着,半兵卫索性起身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穿好了衣服。
刚走到走廊,就听到了城中的骚动声。
弟弟竹中久作与一族的竹中善左卫门一起急匆匆的走过来,久作一脸紧张的神情。
这也难怪,久作与半兵卫相差四岁,今年只有十三岁而已。
“兄长,目前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正向我城方向行进。”
久作目光炯炯有神的向半兵卫汇报。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久作绝非胆小之辈。他是个诚实正直,且喜欢争强好胜的勇敢少年。
久作将来一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武将,家臣们对他的期望都很高。与哥哥半兵卫相比,反而是久作更有成为竹中家继承人的潜质。
没人知道半兵卫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根本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平时总一副冷静的样子,令人感到不可靠般的沉着。
父亲竹中远江守重元在半年前病死了。
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
这天正好是织田信长在田乐狭间狙击今川义元的日子。
竹中远江守重元死后,长子竹中半兵卫重治顺理成章的继承了家督之位。
半兵卫继承竹中氏,当上了位于美浓国不破郡岩手村的菩提山城城主。
竹中半兵卫重治,当时十七岁。
但是有很多人说,幸好弟弟和哥哥相反,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弟弟久作更有做一个武将的天赋。
半兵卫是位贵公子般的美少年,虽然个子很高,却不是肌肉丰满的类型。
也称不上病弱,但总让人觉得有些神经质。就算他是文武双全的人,人们也都认为他是文更胜一筹。
半兵卫有着女性一般的肌肤,因此经常被人污辱。大概他的外号就是由此而来。经常有人暗地里叫他“青瓢”。
就是这个半兵卫,继任菩提山城主之后半年,发生了今夜的这场夜袭事件。
“来者身份不明吗?”
十七岁的城主,不动声色的说。
“兄长,我们该怎么做?”
久作很兴奋的说。
“总之,先去了望塔看看。”
与弟弟形成鲜明对比,半兵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数量大约有三百……”
竹中善左卫门说。
善左卫门也是竹中一族的远亲,目前的身份与家臣没什么两样。不过,论起刀法和枪法,是竹中家独一无二的豪杰。
“对这群夜袭的敌人,心里可有数?”
向了望塔走的时候,半兵卫问善左卫门。
“没有。”
善左卫门回答。
“我也是。”
半兵卫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时候,不知道应该说半兵卫沉着,还是说他反应迟钝,因为半兵卫给人的印象是靠不住的那种。
虽说竹中家是清和源氏的后裔,不过目前的家境只是相当于豪族而已。父重元曾经领美浓国大野郡大御堂,永禄元年攻击岩手村的漆原城主岩手弹正,夺取了其领地与居城。
第二年,在附近的菩提山构建要塞,称为菩提山城。
又过了一年,到了今年五月,父亲重元病死。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竹中家虽然作为豪族势力有些扩张,但美浓一国是在斋藤氏的统治之下。
豪族也好,国人领主也罢,如果不供职于统治一国的强力大名,就无法保持自立。
竹中家从上上代开始,就在斋藤家供职。
现在,半兵卫侍奉的是斋藤义龙。
斋藤氏目前的敌人是尾张织田氏。但织田家不可能突然进攻菩提山城。
只不过是豪族要塞的菩提山城,即使占领了,也对织田家没什么意义。
其他的独立势力,也没有与菩提山城为敌的。所以说,半兵卫是在自问自答。
登上了望塔。
那里已经聚集了五、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因为是建在靠近菩提山顶附近的了望塔,所以在上面可以一览无遗。
但是,不知道因为雪厚还是没有月亮的关系,才晚上九点地上已经一片漆黑。
正因为如此,逼近菩提山城南侧的土垒,为数众多的松明就显得华丽而耀眼。赤烈烈的将黑暗照亮的松明火,使得周围如白昼一般。
“单看松明的数量,大概有二百左右。”
善左卫门说。
“加上没有拿松明的人,敌人有三百吧。”
半兵卫抱着胳膊说。
“是山贼吗……”
善左卫门征求半兵卫的意见。
“山贼聚集的起三百人啊……”
半兵卫感叹了一句奇怪的话。
三百多山贼夜袭豪族的城,确实是很少见的现象。
“这可是些不好对付的敌人哦。”
就连善左卫门,也感觉到了貌似平静的半兵卫心中的担忧。
因为菩提山内的战斗人员,加起来不过一百五十人。

2
风急。
站在了望塔上,感觉要被强风吹倒一样。耳中能听到敌人松明燃烧的声音,眼中能看到飞舞的火星。
半兵卫突然转过身去,开始下了望塔。久作和善左卫门也急匆匆的跟过去。
“最近有没有应征的人?”
下到地面,半兵卫再次抱起胳膊。
“应征的人吗?”
善左卫门一脸迷茫。
“不论是浪人还是仆人,总之是应征的人就可以。”
“只有一个。”
“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记得似乎是春末……”
“那么,是我父亲中意的,把他留在城里了?”
“是。”
“那人叫什么名字?”
“叫做山之内赤丸。”
“赤丸……”
“奇怪的名字。”
“那人多大年纪?”
“我看有三十左右。”
“三十多岁的人,有叫赤丸这种名字的吗?”
“他说自己以前是近江的山贼。”
“近江国吗……”
“是的。他说现在到处流浪,想在这里找块栖息之地。”
“那么,他有什么特殊才能吗?”
“他的行动如野兽般迅速,可以在山野中飞驰。”
“到底有多快呢?”
“能使胸前的纸不落下来,这样的速度持续奔跑。”
“父亲就是看中了他这点吧。”
“是的。让他来做我方的乱波。”
善左卫门慌忙向周围看了一眼。
城内的骚动已经变得很严重了,善左卫门也意识到了这点。
“乱波吗……”
半兵卫把手放下来。
战国时代,各大名把山贼等招来作为自己的间谍使用,那些人称为“乱波”。竹中远江守重元也想学那些大名吧。
“你带我去那个人住的地方。”
半兵卫走出去。
“主公……”
善左卫门尖叫的声音在半兵卫背后响起。
这样悠闲的处理真的没关系吗?放着要进攻过来的三百敌人不管,到底准备做什么。善左卫门想要抗议。
但是,半兵卫连头都没回。
相当于本丸的主馆,分为大广间,小书院,主殿,内殿,厨房,金库几部分。半兵卫出了主馆的大门,向东边的出丸走去。
没办法,为了带路,善左卫门只好当先走。东边的出丸没有什么声音,非常安静。女人和孩子都跑到北边的武士宅附近避难,那里乱成一团。
“敌人为什么没有进攻,在城外到底等什么呢?”
半兵卫自言自语般的小声说。
“不是在等什么,而是窥探时机吧。”
善左卫门因为心急,而变得口快。
“既然是夜袭,还需要窥探时机吗?他们一定是在等待内应。”
“内应……”
“敌人派乱波潜入城内,现在就在等那乱波放火开城门呢。”
“那么,那乱波……”
“一定就是最近来应征,住在城里的人。”
“那个人就是山之内赤丸……”
“多半是。父亲招来的乱波,事实上确实敌人的间谍呢。”
“但是,山贼会做这么周到的准备,才来夜袭吗?”
“敌人不是山贼。”
“什么?!”
善左卫门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盯着半兵卫。
“如果是山贼,不会有那么好的统率。”
半兵卫面无表情的说。
“那么敌人的真实身份是……”
“隐藏自己的气息而不被发现,静静等待时机来临。那正是军队与乌合之众的区别所在。”
“是织田军吗?”
“不是,山之内赤丸以前是在近江的山贼,如果没猜错,那么来的应该是近江浅井军。”
“近江的浅井……”
“现在他们伪装成山贼,所以把旗帜都藏起来了。一旦攻入城内,将把军旗树起来吧。那个时候看看旗子,就知道是不是浅井了。”
半兵卫用旁观者一样口吻说道。
“主公”
“兄长……”
叫完之后,善左卫门和久作面面相觑。
久作和善左卫门对于平常总是一副呆呆的表情的半兵卫,竟然可以考虑到如此深度,感到十分惊讶。
这年八月,后来改名为长政的浅井贤政十六岁,就第一次上战场,大败宿敌六角义贤的大军。
被打败的六角业已没有能力与浅井家单打独斗,于是六角义贤与美浓的斋藤义龙结成同盟,夹击浅井。
为了履行与六角的协议,斋藤军已经进攻过一次近江。那么,浅井的报复性攻击也是很正常的。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支浅井军已经出现在垂井这一地方。
“久作回去!”
半兵卫命令弟弟道。
因为突然被赶回去,久作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但却无法违抗兄长的命令。久作向着主馆的方向,大步走去。
把久作赶回去,当然是有原因的。半兵卫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
虽然对男女之事并不熟悉,但半兵卫一听就知道那是在行房事时的呻吟声。
出丸附近,有一个废弃的马厩。半兵卫催促着善左卫门,向马厩靠近。

3
那个马厩由于失火而烧毁殆尽,所以已经废弃。里面的空间大约可以容纳20匹马,其周围是被称为“樱马场”的马场。
地上还残存着烧剩的稻秆。
一对男女就躺在那稻秆上……(由于内容关系,以下省略100字)
因为两人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发现有人在旁边。
竹中半兵卫重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就算善左卫门不说,半兵卫也知道那个男的就是山之内赤丸。不然的话,善左卫门不会站在那里不走的。
“你们差不多了吧。”
半兵卫说。
“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女的吓了一跳,半裸着身子跑向里间。
因为马场篝火的关系,马厩也被照的很明亮。
那男的似乎不知道半兵卫他们存在一样,大剌剌的坐在稻秆上。
“这位是主公。”善左卫门居高临下的说。
“今日得见主公,真乃三生有幸。在下是山之内赤丸。”男子平伏着身体,说。
“你是为了借女人的身体来缓解紧张呢,还是有了死的准备,而最后享受一下呢?”
半兵卫冷笑了一下。是那种讽刺的,阴冷的笑容。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山之内赤丸毫无怯意的望着半兵卫。
“别装了!这位竹中善左卫门,可是说谎者最害怕的人!”
“主公……”
“你为了今晚给浅井家做内应,在先父生前就潜入菩提山城。这样耐心的等待,浅井可真够深谋远虑的。”
“在下和浅井毫无瓜葛。”
“你是近江浅井的乱波吧。你还准备狡辩吗?”
“那是……”
“赤丸”
“是”
“乱波只不过是临时雇用的,与家臣不同。如果不是家臣,就没有向主人尽忠的义务。即使你投靠竹中家,也不算对浅井的背叛。”
“是”
“但是,我父亲是把你当作家臣招来的。既然作为臣子,最重要的是向主公尽忠。如果你作为浅井的内应,打开城门的话,就无法避免背负竹中家叛臣的恶名。”
绝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半兵卫的口气渐渐变得热情高涨。
后来,竹中半兵卫重治的舌辩中,蕴含的条理性和理论性,压倒了多少英雄豪杰。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领悟了辩论的要诀。
“您说的有道理啊。”
山之内赤丸是虎狼一般的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陷入了沉思。
漫长的沉默——。
终于——
“我很满意你那种表情,你今后就跟着我吧。”
半兵卫把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您难道不惩罚我吗?”
赤丸那深陷的双眼不由得转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山之内赤丸是竹中家的家臣,你又没做什么不忠的事。”
半兵卫一脸坦然的笑道。
“臣深感惶恐。”
赤丸再次平伏下身子。
“我问你,你是竹中家的家臣,还是浅井的乱波?”
“我山之内赤丸是侍奉竹中重治大人的。”
“你可要记住了。现在我来问你那边的情况。”
“知无不言……”
“浅井军的大将是谁?”
“丁野若狭守。”
“军队人数?”
“听说是三百五十。”
“浅井为什么要进攻菩提山城?”
“攻下菩提山城之后,将浅井贤政大人以及其军队接到这里来,作为威胁斋藤大人稻叶山城的桥头堡。”
“浅井的大军已经从近江出发了吗?”
“没有。在攻下菩提山城之前,大军是不会动的。”
“那样就可以避免城陷了。我要把丁野若狭守的军队赶回去。”
“但是,军队人数相差太悬殊了……”
“赤丸,你去城头放火。”
半兵卫不动声色的说。
“您说什么?”
赤丸瞪着小眼睛望着半兵卫。

4
所谓的砦,是指在本城附近筑的小城。
因为对竹中家来说,菩提山城就是本城,所以不能称之为“砦”。但是,跟近代的城一比较,那简陋的外观和构造,只能算做砦。
不过,菩提山城的规模可不小。
除主馆之外,武士宅之类的大小房屋有十栋,了望塔六座,围墙长一千间,使用了两万根栅木。附近还有出丸和马场。放置弓箭,铠甲,米,盐,味精等兵器和粮草的仓库共计十一间。因为利用了山的斜面,所以围墙只围了西侧。南侧和东侧用栅栏、土垒等做成防御工事。城的后门在西侧。门很小,围墙上架着桥。桥上安着车轮,在发生意外的时候,可以把城门拖回城内。这在中世的城里面,算不上稀奇。
半兵卫把所有家臣都聚集到城后门。总共有一百三十人,这就是全部的战斗人员。其中有一百人,手持弓箭。弓箭库里的全部箭都被运出来,分给这一百人的弓箭队。弓箭队每列十人,分十列站。弓箭手不穿盔甲,手里只拿弓箭,呈站立射箭姿势。剩下的三十人,以竹中善左卫门为首,组成特别行动队。这三十人也不穿铠甲,只穿轻装。特别行动队手持刀或长枪,在城门附近伺机行事。
山之内赤丸在城后门堆上干草和枯木,然后向其投松明。很快,干草枯木就燃烧起来。因为使用了火药,再加之强风的煽动,火势渐猛。赤丸又将松明投向夜空。因为他臂力超强,松明飞得很高。那正是和城外浅井军约定的信号。城后门被巨大的火焰包围住。那火柱与无数的篝火一起,将周围照得宛如白昼。在了望塔上,有个人使劲的挥手。这是在通知,城外的浅井军开始从南侧移动到西侧。西侧的后门着火,浅井军当然也知道,所以理所当然的会向那边移动。
城门被烧落了。城门两侧是土墙和石垣的二重结构,不用担心被火秧及。飞到城内的火星,被女人们用水扑灭了。
久作十分紧张的注视着城门。“不用担心。”半兵卫用采配驱散飞来的烟灰。冷静的就像在观赏什么景色一样的表情。半兵卫和久作站在弓箭队和城门之间的守卫小屋门前。赤丸单膝跪在半兵卫身边。
“主公……”赤丸眼睛眯成一条线,忽然露出牙齿。
赤丸笑了。
“嗯”半兵卫应了一声。
渐渐的,噪音靠近了。可以听到马嘶声,武器撞击等声音。三百五十人中,有七、八十是骑兵。剩下的全是步兵。最先冲到城门前的,是骑兵四人,如果换成步兵,大概等于十人。城门的宽度,也就这样而已。城门附近被烟火笼罩,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被烟包围的城门。
嘿——嘿——哦——
城外的三百五十人大声吆喝着。战斗开始的时候,这样大声吆喝相当于召唤军神的祷告,这被称为“招军神”。而城内则静的怕人。守兵准备迎接最紧张的一瞬间。过桥时的人声马嘶,如同打雷。随即,烟雾被一扫而光。骑兵三人,冲入城门。后面紧跟四骑——
半兵卫挥动采配。
最前列的十名弓箭手一齐放箭。两名骑兵落马,还有一骑,人马俱倒。第二排弓箭手向前,继续放箭。后面的四骑中,三名骑兵被射杀,剩下一人被善左卫门等人的长枪击毙。十列弓箭手轮完一遍,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二十六名骑兵与三十余名步兵的尸体。但是丁野若狭守率领的浅井军,像敢死队一样源源不断的冲上来。令弓箭队和善左卫门的别动队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激战持续了一个小时。
浅井军终于放弃攻入城内。大约损失了一百六十人,丁野若狭守判断无法再继续战斗,于是命令撤兵。浅井军迅速消失在西方的暗夜中。浅井军逃回近江了。这次对菩提山城的进攻失败,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致使浅井贤政的美浓攻略被迫延期到第二年的三月。菩提山城方面,有死者两名,伤者十一名,由于火箭造成两栋长屋和一座了望塔被烧毁。
“大家要对外宣传,这次的胜利都是久作的功劳。”在庆功会上,半兵卫对重臣和近侍如是说。
“兄长,这样可不行。”久作一脸不高兴的说。
“听好了,你们要到外面散布这样的流言,说我在你们战斗的时候,只是躲在被子里哆嗦。”半兵卫平静的说。
重臣和近侍都不明白所以然,大家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散布这样的流言呢?”久作不禁问道。
“因为我暂时想继续做我的‘青瓢’啊。”半兵卫微笑着说。
为什么有继续做“青瓢”的必要,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半兵卫想法。

5
菩提山城被浅井军偷袭的时候,是竹中久作重隆指挥少数军队,将之漂亮击退的。
这样的传闻,立刻传遍美浓。
十三岁的弟弟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而身为城主的各个半兵卫重治却只是躲在被子里打哆嗦。
这样的传闻也被添油加醋之后,传得越来越生动形象。
“我如果是那个青瓢的话,还不如自杀算了。”
“真可怜,他父亲估计在九泉下也要伤心流泪吧。”
“青瓢就是这点能耐。”
“要是他弟弟想继承家督,只能等他死之后了。”
“竹中家估计长不了。”
所有的人一谈到半兵卫,就只会嘲笑辱骂他。
听到久作击退浅井军的消息后,美浓国主斋藤义龙高兴的大笑起来。杀死自己父亲斋藤道三的义龙,是个勇猛的武将。因此,至今为止还没有受到织田信长的威胁。这个时代的勇将或者猛将,是那种听到胜利的消息,只会单纯高兴的人。何况,这次被打败的是义龙与六角氏共同的敌人浅井,怎么能不高兴呢。这样一来,也遵守了与六角的盟约。假如菩提山城被浅井家攻下,他们以此为据点,那么稻叶山城也会受到很大的威胁。使这一切防患于未然的正是竹中久作。义龙立刻将久作招来稻叶山城,作为褒奖赏赐给他一把宝刀。事到如今,久作也无法在主君面前说出真相。自己虽然很风光,可是兄长到底在想什么呢,久作心里暗自揣摩。
斋藤义龙借此机会,决心正式对浅井宣战。菩提山城战役之后不到一个月,永禄三年十二月五日,义龙率军进攻浅井领地。不过,浅井的反击也是很厉害的。因为义龙的身体每况日下,不久斋藤军即撤回美浓。这个时候,义龙的旧病已经十分严重了。
竹中半兵卫对于世间的抨击完全不放在心上。在去稻叶山城出仕的时候,很多人对他口吐恶言。半兵卫对此完全无视,装做不知道的样子。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飘飘然似仙之感觉。
能冷静的观察半兵卫,而得出他非凡人结论的美浓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山之内赤丸。另一个是义龙的重臣安藤伊贺守范俊。只有这两个人坚信,强加在半兵卫身上的“青瓢大白痴”的烙印,其实与他本人正相反。
这天——
半兵卫和赤丸主从二人在菩提山城内的樱马场。连续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耀眼的阳光照在马场上。早上马场的雪已经溶化了,可以看到一片黑土地。马场周围覆盖着积雪的高山沐浴在阳光下,山上的积雪开始一点点溶化。半兵卫策马奔腾,不到一个小时,人和马都变得大汗淋漓。山之内赤丸目不转睛的望着半兵卫,能看到他人马合一的身姿真是太好了。赤丸见过很多骑马者,但像半兵卫这样能巧妙控制马的人,却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主公……”赤丸心里不禁笑了。
现在的赤丸,是从心底对半兵卫效忠的。认真的效忠一个人,对赤丸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而能遇到这么好的主人,赤丸对自己的幸运感到满足。
半兵卫也对赤丸很满意。因为嫉妒,有些人称赤丸是半兵卫的“小尾巴”。不过,赤丸完全不介意。赤丸决心,至死不离开主公。
“怎么样,这匹野马变老实了吧。”半兵卫在赤丸面前停住马,笑了。
“实在太出色了。”这不是恭维,而是赤丸的心里话。
“真是太爽了。”半兵卫擦着头上的汗说。
“就这样驾驭美浓一国难道不好吗?”赤丸抬头望着马上的半兵卫,突然说道。
半兵卫也用冷澈的眼神回望着赤丸。
赤丸深陷的眼窝中,两只小眼睛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半兵卫的眼睛是冰冷而清澈的。这样的两支目光相遇之后,两人都没有动。
“难道主公没有那样的想法吗?”赤丸一本正经的问。
“我只喜欢驾驭野马而已。”半兵卫又变成面无表情了。
“野马和美浓一国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治国就如同养马。而我只喜欢驾驭野马,养马不符合我的性格。当野马服从我的命令之时,兴致也就消退了。我的目标是寻找下一匹野马来驯服。”
“原来如此。”
“所以,我没有治理一国的野心。”
“因此,您才会撒播那样的传闻吧。”
“我目前只想做‘青瓢大白痴’重治。”
“这样看来,将来会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过,赤丸,美浓一国实在太小了。”半兵卫的眼睛笑了。
“您说的没错。”赤丸也笑了。

6
安藤伊贺守范俊对于美浓流传的半兵卫的谣言,完全不相信。着重强调半兵卫没用的传闻,为什么会在世间流传呢。关于这点,安藤范俊感到疑惑。在遭遇敌袭时,半兵卫躲在被子里打哆嗦,这种事只有竹中家的家臣才知道。这么一来,散布流言的就是竹中家臣了。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家臣怎么会散播家主的丑事呢。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家臣更应该帮家主掩盖才对。不过,现在这样特意宣传半兵卫的没用,以至于全美浓都知道了。这肯定是半兵卫故意的,安藤范俊这样想到。虽然还不明白半兵卫这样做的用意,但这肯定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安藤范俊感到了半兵卫的无穷魅力。连家臣都不知道半兵卫到底在考虑什么,范俊对这个整天飘来飘去,让人摸不到头绪的“青瓢大白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二年永禄四年二月,安藤范俊到稻叶山城看望了卧床的斋藤义龙。
“我有一个请求。”在帘子外面,范俊向义龙提出。
“嗯。”义龙躺着说。
对于义龙来说,范俊不止是重臣,还是可以信赖的武将。在前年的六月和八月与信长的战斗,以及十二月进攻浅井的时候,范俊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既然是范俊的请求,义龙肯定要认真的听。
“在下希望给自己的女儿招个女婿。”范俊所说的女儿,是指次女阿古。阿古今年十六岁,算得上是个美女。
“那对象找好了吗?”义龙问道。
“找好了。”
“是谁?”
“菩提山城的竹中半兵卫重治。”
“你说什么……”
“在下认定,竹中半兵卫重治是三国第一的新郎官。”
“哦”
“无论如何,都希望竹中殿可以娶我的女儿。”
“你也是个奇怪的人啊。你就那么喜欢那个青瓢大白痴吗?”
“无论如何,都请成全。”范俊望着帘内的病人。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成全吧。”义龙苦笑着。
那个胆小鬼,竟然被称为三国第一的新郎,义龙感到滑稽。当时的三国,指印度,中国,日本这三个国家,借指全世界。也就是说,三国第一等于世界第一。
“谢主公隆恩……”范俊平伏着身子。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快点办喜事吧。我命不长矣,这事越早越好。”义龙说。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既然得到义龙的允诺,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范俊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几天之后,义龙将半兵卫叫到稻叶山城,命令他与范俊的女儿阿古订婚。主君之命不可违。半兵卫也只能道谢,将婚事应承下来。实际上,他是觉得这事很麻烦的。
说起范俊的女儿,那是没什么可抱怨的。而范俊作为岳父,也可以说多了个靠山。况且他的女儿阿古,是个出名的美女。所以,并非对结婚的对象有所不满。令半兵卫感到苦恼的,是娶妻这件事本身。目前,他只想做“青瓢大白痴”。不过,在妻子面前,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正因为如此,半兵卫才不想结婚。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婚事是逃不掉的。选了个四月的吉日,半兵卫和阿古的婚礼顺利举行了。
“有件事情,我想先说清楚。”迎来了菩提山城的夫人,半兵卫用严肃的口气说。
“是。”
阿古果然如传闻中美丽。十八岁和十六岁的夫妇,正是帅哥配美女。
“你也知道,我就是那个青瓢大白痴。”
“话虽如此,但我听说那只不过是传言而已。”
“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父亲。”
“那么,从现在开始,将你父亲的话都忘掉吧。”
“是。”
“我是个真正的青瓢大白痴。”
“是。”
“你牢记这话,所以男女之事暂时也不会有的。”半兵卫这样宣布。
“是。”阿古顺着眼睛。
虽然是夫妻关系,但听到男女之事这个词时,十六岁的新娘还是羞红了脸。
就这样,半兵卫开始实行他的计划。过了二十天,也没有碰阿古一根指头。阿古保持着处女之身,勤勉的服侍半兵卫。
到了四月下旬,半兵卫突然被委以重任。病情恶化的斋藤义龙,令安藤范俊和竹中半兵卫作为使者,出使织田家。半兵卫迎来了他命运的邂逅。

7
敌人大将身患重病,朝不保夕的时候,正是发动总攻的好时机。这是这个时代常用的手段,被称为兵法之道。斋藤义龙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怕发生这样的事。义龙生病的事,信长肯定也知道的。但是,应该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为了保险起见,义龙只将这事情告知重臣和近侍,连普通的家臣也瞒着。他儿子龙兴,还没长大。为了加强防守,至少还需要半年左右。但义龙已经活不了半年了。为了在义龙死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不让信长知道,必须想个完全之策。为此,必须要欺骗信长。义龙决定派人给信长送停战协议书。
因为长年争战,士兵疲惫,土地荒芜,所以有重整态势,储备战斗力的必要。因此,今后一年双方停战如何?如果信长能答应停战半年,义龙也就满足了。为此,义龙派安藤伊贺守为使者出使织田。安藤范俊提出希望带半兵卫一起去,义龙也答应了。
正使安藤伊贺守范俊。
副使竹中半兵卫重治。
一行十二人,向尾张清州进发。随行人员中就有山之内赤丸。虽然不是在战场,但与军使一样。要成为前往敌营的军使,应具备很高的条件。
一、沉着冷静,必须有着很好的口才。
二、性格温和,必须是富有知识的人才。
三、谦虚礼貌,不能引起敌人的怒火,又不能失掉己方的尊严。
四、必须有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使对方屈服的才能。
安藤范俊符合全部的条件。半兵卫也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又是范俊的乘龙快婿,把他安排为副使,是为了让安藤范俊高兴。
进入尾张以来,好多次碰到织田军的警戒线,但因为是正式的使者,都平安无事的通过了。与此同时,斋藤氏的使者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清洲。从到清洲附近开始,就被织田军的五十骑围绕着前进。终于到了清洲。在战国时代,又很多地方经济的中心城市,比如北条氏的小田原,今川氏的骏府,武田氏的甲府,岛津氏的鹿儿岛,大内是的山中等地,斋藤氏的稻叶山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清洲也是十分热闹,且有生气的城下町。商业发达,市场成为城下町的中心。作为清洲城下町时代的历史残留物,北市场和西市场这两个地名,一直倒今天都还存在。街头摊子十分引人注目,有卖锅的,卖土器的,卖枕头的,卖油的,卖灯心的,卖白布的,卖棉花的,卖腰带的,卖扇子的,卖扫帚的等等。如果说卖吃的,就有卖饼的,卖盐的,卖味增的,卖豆子的,卖蛤蜊的,卖山芋的,卖豆腐的等等。路上行人很多,清洲附近的人们也都赶来买东西。反倒是武士比较少。
被五十多名骑马武士包围着,十二人进入了清洲城的城门。而被允许进入本丸的,只有正副使两个人。因为正午以前就到达了,所以没必要第二天再见面。早就知道使者到达的信长,马上召见他们。在对面是庭园的广间内,范俊与半兵卫与信长见面了。
连铺的垫子都没有,正副使者只能坐在地板上。信长站在比广间地板低一截的走廊边上。这时的信长是二十八岁。信长那些放荡不羁的言行,已经渐渐消失了。平定尾张,以及前年打败义元的事迹,使得人们对信长的认识大为改观。站在走廊上,背对着使者的信长的样子,让人自然的感觉到,与其说那是无礼的表现,不如说那是信长的特色。
安藤范俊不是携带着文书的使者。斋藤义龙所执笔表示他为使者的证明书,也就是标明他的身份的证据。义龙的病已经恶化到使他无法写长篇文章的程度。而这种场合下,必须携带主公亲笔写的文书才可以,不能让右笔等人代笔,而且信长是认识义龙的笔迹的。如果从凌厉的笔迹中,信长看出义龙死期不远的话,那无异于打草惊蛇。于是,义龙在书面上只写了,内容从略,以使者口述为准。以使者口述这种做法,也并不稀奇。
安藤范俊开始口述。信长背对着他听着。口述完之后,信长还一副不知的样子。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连小姓也没有。风停了,酷热。就像能听到蝉在叫一般。因为没有扇风的小姓,信长不停的擦着汗。但信长并非因为热,才变得阴沉,沉默。
静。
安藤范俊忍耐着,一动也不动。
半兵卫放眼外面的庭园,心想,信长是个与众不同,令人不寒而栗的人物。而这种不寒而栗感,却令半兵卫感到了魅力。那是一种能成大事的魅力。庭园的杂木林中有人影晃动,大概有七八个人吧,全是女的,半兵卫看出来了。

8
出了杂木林,在草地的一条小径上走来的女的,一共八个人。其中有六个人,一眼就看出是侍女。其余两个是被成为小姐的身份高贵的人。两个小姐带着侍女,正在散步。范俊靠近半兵卫,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悄悄的说:“那就是浓姬小姐。”
“归蝶,热不热啊?”信长开口说道。六名侍女当即低头屈膝,向信长行礼。只有两个小姐加快脚步,向信长走来。
归蝶是斋藤道三与正室明智氏小见夫人所生之女。因为她是美浓来的小姐,所以被称为“浓姬”,成为信长妻子之后,被称为“浓夫人”。是拥有两个妻子,五个小妾的信长最初的妻子。信长与归蝶是在十二年前结婚的。归蝶一次都没有妊娠过,大概因为这个,浓夫人不知何时从信长的历史上消失了。与信长相差一岁的归蝶,当时二十七岁。
信长对着走过来的两个人说:“他们是从美浓来的使者。”范俊和半兵卫平伏下身体。“安藤范俊,并排着的是竹中重治。”信长说两个人的名字时,就想回忆起老朋友一样,毫不生疏的想归蝶他们说道。半兵卫把头抬起来,与归蝶旁边的那位小姐的眼神正好撞上。半兵卫不禁感慨那位小姐的美貌。半兵卫明知道很失礼,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小姐的脸看起来。那位小姐也看着半兵卫。但是,没看多久,那位小姐就怕羞似的把头低下了。不愧是绝代美女。年龄虽然只有十四、五,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少女的,再过一、两年,就要到当妻子的年龄,也就是花儿盛开的时候。
“这是我妹妹阿市。”信长回过头来,很自然的向两位使者介绍。
信长的妹妹阿市——半兵卫被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美女所打动了。有了心跳的感觉。半兵卫重新平伏下去,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向阿市望去。再次目光交会。阿市害羞一般把头别过去了。只有十四岁的阿市。半兵卫与阿市的邂逅,具有宿命的色彩。从此以后,半兵卫和阿市直接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了起来。那条线,被染上了宿命的悲喜剧色彩。
“那么……”等两位小姐走远之后,信长终于又回到广间里。但是,信长并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两位完成使者的使命之后,准备立即回到美浓吗?”信长在两人周围缓缓的踱着步子。“因为使命重大,就如您所说的那样,必须立即回去。”范俊回答。“干吗那么着急啊!至少在这清洲城住一晚吧。”信长心情很好的样子笑道。“遵命。”范俊明白,作为使者不能勉强反抗的。“我的答复,就放在明天了。因此,你们也好好的休息,等到明天吧。”信长说道。“谨遵贵言。”范俊的语气十分平稳。“竹中重治”信长突然转到使者面前停住了。“在。”被信长突然叫到名字,并没有使半兵卫惊惶失措。因为早就认为信长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所以半兵卫才会有了准备。因为是与众不同的人,所以无论他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不必大惊小怪。“你准备怎么办啊。对于等到明天……”信长俯视着半兵卫。信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请恕在下失礼。”半兵卫毫不胆怯的仰视着信长说。
“嗯。”
“在下认为等到明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您已经心里有答案了,为何要让我们等到明天再说呢。浪费时间,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吧。”
“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在下只是说出事实,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么,我就不硬留你们到明天了。现在,我就当场告诉你们结论。”
“请讲。”
“你看到织田军士兵疲惫了吗,看到城下町荒废了吗,我是为了让你们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才留你们住一晚的。”
“您让我们看的就是这些,我们已经看到了。”
“那就是我的答案。士兵没有疲惫,城市没有荒废,因此,织田家没有暂停战争的必要。说不定,明天就会攻入稻叶山城。帮我传的话,义龙那朝不保夕的性命,也要好好休养啊……”
“您的话,在下牢牢记住了。”
“不过竹中半兵卫,你倒是个有趣的家伙。”说完这句,信长就快步走掉了。“这样,我们的使命就平安完成了。”半兵卫一脸冷静的看着岳父范俊。“嗯。”都不知道谁才是正使,义龙的小动作也没有奏效,但是范俊却很满足。女婿半兵卫在信长面前,挣足了面子。不过,这个时候的半兵卫,还无法预测自己会在信长手下仕官的未来。

9
织田信长是个讨厌形式的人。一般情况下,如果有正副使两人来拜访,应该派两个传达的人才对。只派一个传达的人,都会让人觉得失礼,应该尽量避免。而信长别说派传达的人,自己直接去跟使者见面了。而且,信长还拒绝了使者的要求,立即离开了。安藤范俊和竹中半兵卫留在广间里,不知如何是好。因为随便走动是不好的,所以两个人只能继续正坐着。终于有三个小姓,送来饭菜和酒。酒是信长特意准备的。
近习和小姓是完全不同的。近习是选择武艺与知识都很出色的青年或壮年,在主君身边侍奉的人。他们的职责是担任主君的警卫以及商量的对象。而小姓往往是美少年,充当照顾主君日常生活的角色,也就是男佣。
这些小姓端来的是糯米饭和酒。因为是犒劳使者的饭菜,所以一定要恭敬的接受。糯米饭不是用筷子吃的。就是说,糯米饭通常是用手抓着吃。酒也不是想不喝就不喝的。不喝对方特意送来的酒,是很失礼的。于是要先敬一杯,既然喝了一杯,就必须喝到三杯。酒要么喝一杯,要么喝三杯,两杯是被禁止的。只有在检验首级的时候,才允许喝两杯。吃喝完毕之后,范俊和半兵卫退了出来。
踯躅花映入眼中,加之刚喝过酒,情绪也变得高涨起来。半兵卫把一枝踯躅花折下来,拿在手中。在大门附近,山之内赤丸等人正焦急的等待。他们面前的广场上,几个女子正在乘轿子玩。是新做好的轿子,旁边还有些来送轿子的男子。女子中间有一个,就是刚才介绍过的信长之妹阿市。
“对不起。”半兵卫向范俊打了声招呼,表示“你先走吧”的意思,然后半兵卫向着阿市所在的地方走去。送使者出来的织田家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都呆在一旁,而半兵卫毫不介意。半兵卫一靠近,侍女们都沉默的向后退去,男子们都单膝跪下。阿市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高贵的,令人目眩的微笑。阿市脚边的鱼篓里,放着鲇鱼。那些鲇鱼,也是做轿子的手艺人顺便带来的吧。
“刚才在下失礼了。”半兵卫清澈的目光望着阿市。
因为侍女们在偷看,半兵卫的目光迅速离开了阿市。两个人年龄相仿,又是俊男美女,因此侍女们不禁把半兵卫和阿市做比较。
“不敢当。”阿市也委婉的还了礼。声音也很甜美,跟她的外表十分符合。半兵卫并非有什么别的想法。虽说是处女的妻子,但他毕竟是有妻室的人。而且对信长的妹妹,他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更何况岳父安藤范俊就在他身边,半兵卫也不会对其他女性表现出好感。半兵卫只是沉醉于阿市的美貌,不是作为男人被女人的美所吸引,而是因为一生只能看到一次的美丽的花,半兵卫为了它观赏才来到这里的。他对阿市与对花的看法没什么不同。因为是绝代美女,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美的了。阿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半兵卫自己如此认为。半兵卫要把她的美刻在脑子里,还想对她表示敬意。只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半兵卫才接近阿市,并且与她交谈的。
“请收下……”半兵卫把踯躅花递过去。
“十分感谢。”经过一瞬间的踌躇,阿市一边害羞,一边接过了花。
“因为你的美貌就如能闻到的花香一样,所以才送了这踯躅花。”半兵卫面带微笑的说。
“您这样说,让我更难为情了。”阿市低下了头。
“不,您的美貌让在下终身难忘。”半兵卫毫不做作的说。
如果在现在,当作爱情告白都说不出口的话,半兵卫轻易的就说出来了。让人不会讨厌,还觉得他是真心实意。不是因为半兵卫的知识和教养,而是因为他的人品,或者说天生的品质的关系。
“您这么说……”连阿市都禁不住满脸通红,头转向一边。
“如果惹您生气的话,我向您道歉。”半兵卫转过身去。
“请稍等一下。”阿市突然说道。
半兵卫又回过头来。阿市突然把手伸进鱼篓,把一条鲇鱼远远的抛出去。鲇鱼落在草地上,一只猫扑过去。侍女和手艺人都看傻了。阿市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大家都无法理解。
“谢谢您的回礼。再见了,期待着再会的一天。”半兵卫微笑着,快步走出去。
阿市微微的点了下头,目送着半兵卫的背影。

10
只有半兵卫和阿市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半兵卫没有说踯躅,而是说踯躅花,还加上句如同花香一样的美丽。说到踯躅花,是“香味”的枕词。“闻着踯躅花香的你……”这句是万叶集里的一句诗歌,阿市是知道的。半兵卫是暗含这个意思,向阿市献踯躅花的。相对的,阿市投鲇鱼的做法,正好是脚边的鱼篓里有鲇鱼,于是阿市灵机一动,作为回礼投的鲇鱼。鲇鱼是只生存一年的鱼,因此也写作“年鱼”。因此,在这个时代,婚礼的酒席上,是禁止做鲇鱼的。只有一年寿命的鲇鱼,对于结婚太不吉利了。阿市也是暗含了这个意思,才扔的鲇鱼。表示“不希望与您的缘分就此断掉,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吧。”半兵卫也马上明白了阿市的意思,所以留下“令人高兴的回答,期待着再会的一天”这样的话,转身离开了。
竹中半兵卫重治与阿市之间,没有夫妻的缘分,但是,两个人割不断的宿命还是存在的。阿市扔鲇鱼的动作,或许就预示着这个意思。不管怎么说,半兵卫与阿市之间,是存在柏拉图式的爱情的。但是没想到,两个人的再会来得那么快。
从立场上来看,两个人属于敌人。被信长拒绝停战之后不久,义龙就病情恶化,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斋藤家的继承人是义龙之子龙兴。这时,已经和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缔结和平协议的信长,得知义龙的死讯,认为这是个好机会,马上攻入美浓国。在美浓的森边与斋藤龙兴部队交战的织田信长,成功的在墨俣建立了据点。不过,那不是美浓攻略的决定性胜利,秀吉的墨俣建城是五年之后的事情。
斋藤家由于义龙的死而开始变弱。如果不是因为美浓的军队实力强,斋藤家早就灭亡了。在愚昧的龙兴统治下,斋藤家和美浓国仍然在信长的攻击下岿然不动,全靠军队的强势。但是龙兴即位的同时,斋藤家的统治混乱却越来越严重了。龙兴很讨厌父亲义龙当年信赖的那些重臣。一直受义龙重用的家臣提出的建议,提案,龙兴一律不听。他嫌那些重臣罗嗦,甚至连面都不见。龙兴身边只有他宠信的几个手下,渐渐走上重用亲信这条亡国之路。有才能的家臣们发现了龙兴对自己的讨厌,从心里也开始排斥龙兴。美浓的战斗力也只会越来越低。六年后,美浓三人众的背叛使得斋藤家迎来了自己的死期,这一切都可以归咎于龙兴的人事管理失败。
安藤范俊也是被龙兴所讨厌的家臣之一。被义龙所信任的范俊,就因为他很顽固,就被龙兴敬而远之了。范俊的忠言,龙兴一概不听。就连礼仪上的打招呼,龙兴也尽量避开范俊。对于范俊的女婿竹中半兵卫,龙兴自然一同对待。本来竹中就不是斋藤谱代家臣。因为是美浓的豪族,只不过在斋藤家的统治下而已。况且,龙兴真的相信半兵卫是个“青瓢大白痴”的传闻。龙兴跟半兵卫连招呼都没打过。或者说眼里根本没这个人,像半兵卫这样的青瓢大白痴,龙兴根本不屑一顾。半兵卫去稻叶山城工作的时候,龙兴的宠臣们就商量着怎么样欺负这个“青瓢大白痴”。半兵卫只是装成白痴,他早就看出这个龙兴主公会把斋藤家毁了。
这年六月,赤丸带来近江的浅井贤政改名长政的消息。浅井长政吗——半兵卫望着近江国方向的天空。半兵卫不知为何,对浅井长政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武将,抱有浓厚的兴趣。去年八月,十六岁的出阵,浅井贤政在野良田之战中大败宿敌六角氏,威名传遍四方。两个月之后,亲六角的父亲久政引退,贤政成为浅井军第三代家督。随后,贤政企图进行美浓攻略,为确保据点派丁野若狭守进攻菩提山城。这时被半兵卫的防守军击退,丁野若狭守率手下的浅井军退回近江。但是,今年三月,贤政亲自带兵进攻美浓,又在垂井布阵。这是发生在义龙病死两个月前,即安藤范俊与半兵卫出使尾张一个月前的事情。这次也以贤政的失败告终。因为六角军趁贤政不在期间,占领了近江的佐和山城。贤政迅速撤兵,回近江在佐和山城将六角军击败。这年六月,贤政将六角义贤强加给自己的“贤”字抛弃,改名浅井长政。
斋藤三代和浅井三代,同样是第三代,为什么龙兴和长政就差那么多呢,半兵卫心中暗想。但由踯躅花与鲇鱼引发的和阿市之间的缘分,今后竟然会与浅井长政有那么大的联系,这是现在的半兵卫所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