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差記

藤原泰房


  文壽七年霜月十一
  水無瀨家的嫡子行了冠禮稱作水無瀨冠者忠光,這水無瀨家乃是御堂関白之兄故関白道隆的子孫,然此時家主左兵衛権佐忠雅已然亡故,這水無瀨冠者雖已成人卻仍是無官無位,回想永延,正暦年間之榮華,比之今日,著實可悲。於是這水無瀨冠者便向春日大明神祈禱道:“若不是先祖箭射法皇的愚行家道也不至如此,觀今日天下,已非我藤氏一家獨大之時,源,平,木曾諸氏林立,長和之事早晚再臨,吾靜候機會,必當再登仙籍,乞請賜佑。”是夜,水無瀨冠者恍惚中見其亡父立於榻前向其道:“現時佛法衰微,天下不穩,不出數年,或源或平必再起亂,雖藤氏一時有族滅之虞,但幸有那渡之鳥可保藤氏一門,汝可輔之,家門昌隆可望也……”言畢,故左兵衛權佐便不知所蹤。水無瀨冠者醒來後方知是夢,心想其父所言“渡之鳥”當是指那冷泉式部(式部卿正四位下藤原朝臣宏理),又心想既早晚侍之,不如早去拜訪,卻又深恐僭越,左右不能決……

  文壽七年霜月十四
  水無瀨冠者決意往拜冷泉式部。至冷泉邸卻聞式部卿不在,正慾返回,忽被告知藤典侍今番歸省正在邸内,慾喚其一敍。至藤典侍前,一番寒喧,典侍言及故左兵衛權佐曾為其書道之師,彼時之事,猶記于心。乘此之機,水無瀨冠者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番。不料,不待水無瀨冠者說完,藤典侍卻面有怒色道:“今上英明,四海升平,當下正值太平盛世,此時有這般言語,著實可怕,速速退去吧!”水無瀨冠者只得退出,心想:早晚有用吾之時,便不作他想,回自宅去了……

  文壽七年師走十五
  前些日子,水無瀨冠者作了無嗣的万里小路中納言惟房的猶子。万里小路家出自藤原北家勧修寺家流,為名家家格;而水無瀨家則是藤原氏水無瀨家的嫡流,為羽林家格。本來作爲水無瀨家的嫡子是萬萬不會放棄自家的家名,跑去作別人的猶子的,可這個水無瀨冠者一心想着出仕,見惟房卿家道正隆,便一口應承下來。不久水無瀨冠者就將家督強讓給了庶兄忠成,跑去作了惟房卿的猶子。不過,這作猶子的好處可是立竿見影——今日朝廷任命他為右京少進,敍正七位上。於是,水無瀨冠者搖身一變就成了——万里小路右京少進雅房。

  文壽八年睦月十六
  朝廷除目,靠着義父的連襟——堀川左大臣(左大臣從一位藤原朝臣基麿)的關係,万里小路右京的位階一下升到了從六位上,任中務少丞。今日是其首次值宿,一同的有大江民部丞與西洞院左馬助。這民部丞是其實父故左兵衛権佐的書道弟子,從小就有往來,而左馬助則是其任官之後認識的友人。值宿無事,三人本想談些風雅之事,民部丞忽然小聲説道:“聽説了嗎?朝廷要修改《周邊事態律令》,將把‘流求有事’視爲‘朝廷有事’。”“琉球的尚氏王家可不是那麽好相與的……”左馬助笑着説。“不是琉球國,”民部丞打斷了左馬助,“是大宋的流求島!”流求?中務心中暗自發怒,這是哪個誤國的佞臣出的主意?左馬助見他眉頭深鎖便向他詢問。中務答道:“宋乃是大過日本百倍的大國,我們插手宋的内政豈不是自尋死路?再者說,長和年遜帝之亂以來才安生了幾年?國家求太平還來不及,居然還做這種無中生有的事情。”中務“呼”的一聲合上中啓,“最關鍵一點——流求之事與余等有何幹係?!”

  文壽八年睦月廿六
  登花殿女御急逝,隔日其父堀川左大臣暴死。值此機會,一直為堀川左大臣所壓制的源、平諸家一舉擡頭。不幾日,朝廷將故左大臣一黨盡皆左遷,中納言惟房亦難幸免,被貶為秋田城司。受此事牽連,万里小路中務遭免官。可正當其嗟嘆着世事無常準備啓程下向出羽之時,一名知家事傳來了相國殿(太政大臣從一位藤原朝臣泰明)的召喚。這相國殿乃是今上的胞弟,被先帝降為了臣籍。前中務丞很是疑惑:這相國殿位高權重,又是帝室胤胄,且與吾素無瓜葛,此番召喚當是為何?於是其只得心懷忐忑地到了相國殿邸上。可出乎意料的是,相國殿對於前中務丞意外的親切。一番寒暄之後,相國殿突然低聲問道:“收贵殿做養子,如何?”不待前中務丞回答,相國殿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前幾日陰陽博士向余言及,万里小路家的前中務少丞與余……”忽聼得前中務丞大呼:“父上!”相國殿淡然一笑,輕輕合上檜扇,望向伏首于地的新兒子……

  泰宸元年睦月廿八
  改元泰宸。前日作了相國殿養子的前中務丞拜領一字,稱爲藤原前中務少丞泰房。今日,前中務丞到了奈良參拜春日神社。有人認得他,便與旁人說到:“那個人便是之前的水無瀨冠者,看見惟房卿家道正隆便跑去做了人家的養子。今日惟房卿落了難,他卻抛下有恩于他的人,轉而把相國殿喚作父樣,着實可惡。”前中務丞聽到有人議論他,心想:旁人哪能明白自己的想法。當下要務乃是恢復官職、得登殿上,日後才可昌隆家門、匡復社稷。這父子幹係無非殊途一路,可用則用,不可用自當棄之。想罷,便不加理會,自去參拜了。

  泰宸元年睦月廿九
  今日,相國殿恃着御子身份,無視把持政務的平内府(内大臣從二位平朝臣澄觀)及朝中諸大家,奏授了數人。宇都宮軒太郎信真遙任和泉国司;源光信授從六位上,任大藏少丞;故太閣庶子秀明敍從六位下,外放伊賀;前中務丞以黄閣子弟之身還補了六位藏人,登殿上。賀年事畢,近旁無人,新藏人向相國殿言道:“朝中諸家皆執刀仗兵,父上雖是今上至親,然實為孤家寡人。”相國殿點頭稱是。新藏人接着道:“此次授官,父上無非是想培植己人,可這等事能有幾多成效,兒實不敢高估。和泉殿為與諸家爭雄,少不得父上的蔭庇,自會盡心竭力,然那泉州近在朝廷眼前,要想放手發展——殊不易也;伊賀殿本就不願涉入朝中政爭,得以外放賀州,自是逍遙自在,再不會管那擾人煩事;而大藏殿與兒雖在京内,無奈位卑權輕,縱使殫精竭慮,亦難有作爲……”相國殿輕輕一笑,打斷了新藏人,“無須急於一時,靜心以待,朝廷早晚生變。”聼得這話,新藏人自是明白其中之意,便與相國殿相視而笑耳……

  泰宸元年如月初一
  相國殿授官後不及數曰,源氏棟梁和泉守信真突然被進為藏人頭,知行和泉国;大藏少丞光信則轉至内藏寮任次官;而成為殿上人不滿三天的新藏人泰房被剝奪昇殿資格,還任從六位上中務少丞。這次變動,美其名曰官復原職,實則乃是因朝野之中對於投入相國殿門下的他頗爲厭惡之故。入夜,西洞院左馬助來訪。左馬助雖是平氏一族,卻只好和歌與酒,保元、平治以來一向置身事外。今曰他見諸源氏之事,忽覺有異,深恐京中變亂,便來與友人之一的中務丞商議。中務丞以言寬慰道:“今曰之事,無非是冷泉式部慾拉攏源氏一族之手段。然平内府一門不論在朝、在外皆根深蒂固,東面眾人即使真能同心協力,亦不敢輕啓戰端。何況,他們實則相互猜忌得很呢……”聼得此言,左馬助便放寬心,與中務丞大醉之。

  泰宸元年如月十六
  前月又是改元,又是授官,紛雜之事沒完沒了。到了本月,冷泉式部連結源氏一族,朝野上下皆以爲二氏必討平,禍亂將起,一如保元、平治之事。於是乎,洛中洛外家家閉戶,左京右京一片蕭條……然而——事情就這麽沒了下文——藤、源二家毫無動靜,平内府也只當不知道,相國殿更是日間饗宴、夜裡出遊,整天過着風雅公卿的日子。中務丞除了中務省的勤務,空閒時只是看書,下棋,再便是與三兩好友談天論地而已,清幽坦然,初任官時的咄咄逼人已不復見。難道優雅的少年公卿就此誕生?非也,非也,四下無人時中務丞還是那個中務丞,一腳踢開脅息的他厲聲斥道:“那群膽小鬼……”

  泰宸元年如月廿八
  今年的御燈突然決定改在相國殿的東洞院邸舉行。平内府似乎是想籍由今上行幸東洞院邸來向相國殿示好,可相國殿卻隱約顯露出些無甚在意的樣子,是何緣故?(難道是因爲相國殿已在醖釀討平事宜?可倘是如此,不是更該虛以委蛇,怎可打草驚蛇?)

  泰宸元年弥生卅
  本月三日御燈事後,花宴、曲水宴、石清水臨時祭皆與中務丞這個小小的“六位”無甚關聯,於是中務丞便與友人們四處飲宴。這日聽聞坂上大夫判官家中的櫻開得甚好,便相約一同賞花飲酒。酒過三巡,微醉的坂上大夫判官側轉身來向中務丞説道:“相國殿的檳榔庇車往六条的貫首邸去得很勤啊……”“啊?啊,是……”中務丞弄不清判官此言用意何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西洞院左馬助接道:“聽説是爲了見寄居在貫首邸上的一位女子……世間將相國殿與那光源氏相比看來不錯哦!”此時,中務丞猛然想到:相國殿對於今上行幸自邸不在意,該不會是因爲心思全在那名女子身上吧?這……對於自顧自揣測了半個月的自己——中務丞不由笑了起來。笑着、笑着,中務丞無意閒擡起頭來——櫻,似乎開得更燦爛了。

  泰宸元年卯月初八
  今日宮中舉行了灌仏会,中務丞施錢五十文。事畢,退出的中務丞在東雅院前被平家的武藏介喚住。武藏介問及初一的孟夏旬相國殿爲何不至,中務丞答曰“抱恙”。不料,武藏介卻輕慢地說道:“抱恙?光源氏病時尚且安養,相國殿抱恙卻老往六条跑。身為太政大臣居然無故缺席旬儀,簡直前代未聞!要不要請我家主公好好教教?免得將來禍及家門……”中務丞抑住心中怒火,冷笑道:“武藏殿的‘好意’泰房心領了。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我家素來行善,料想不該遭禍。倒是平家自淨海公以來做過的事不少,西八条殿就不怕應及兒孫?”聼得此言武藏介大怒,便與中務丞糾纏起來。虧得聞訊趕來的源藏人頭(藏人頭從四位上行和泉守源朝臣信真)制止,事情才沒有鬧大,但兩家的敵意卻因此更濃了。

  泰宸元年卯月十五
  擬階奏畢,中務丞的位階進為正六位下。傍晚,平内府突發重病,西八条亂成了一團。想到自己日前之言竟如此快就應驗了,中務丞暗自大喜,便向相國殿提議道:“内府此一大病可是天賜的機會,父上切莫錯過。奏請今上發出綸旨,召敦賀的木曾冠者帶兵上洛,一舉將平家趕出畿内吧!”“敦賀的木曾冠者嗎……”相國殿思量了一下,“也好,縂比澄觀好對付。”“那要兒去聯絡式部殿和貫首殿嗎?”相國殿搖了搖頭,“不急,等成了定局再告知他們也不遲。”“以防有變?”中務丞狡黠地笑道。相國殿亦笑道:“沒錯,以防有變。”“那這幾日六条還請父上接着去,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泰房知道緣由了?”相國殿顯得有些驚訝。中務丞答道:“父上是想虛示己志、混淆視聽。”“嗯”,相國殿愣了一下,悵然道:“但不竟然……”

  泰宸元年皋月十四
  前日,木曾冠者義楓接了綸旨,率領八千騎,與山門的三千僧衆一同攻入洛中。平家也不做抵擋,便闔家退出京都,大概準備在福原一邊集結兵力,一邊等待平内府身體康復再作打算吧。今日,朝廷循朝日將軍例,任命木曾冠者為左馬頭,兼任越前守,敍從五位上,同時解了平家一門的官職。之後,相國殿在東洞院宴請木曾左馬頭,冷泉式部、源藏人頭及中務丞亦同席。席間,相國殿言及追討平家之事應從速,待到他們兵力聚攏又或平澄觀康復恐怕便遲了。左馬頭聼相國殿如此說,便道:“相國殿且放寬心,明日義楓便率軍攻向福原。”相國殿聼罷,微微一笑,“那麽,拜托左馬頭殿了。”左馬頭答道:“朝日將軍與平澄觀互攻而亡,清水冠者遭源賴朝謀害致死,因此這二人俱為義楓之仇敵。今,義楓得主上與相國殿器重,得以舉義師、討賊兇,報仇雪恥,義楓萬分感激,自當親提大軍追剿平家。”冷泉式部亦和道:“左馬頭殿追剿平家,無異于秋風之破芭蕉,冬霜之凋百草也……”於是,衆人皆喜,席間一片融融。

  泰宸元年皋月廿六
  木曾左馬頭與平家在福原交戰已近十日,一進一退,戰況膠著,然相國殿每每向其詢問戰況,左馬頭均只言“吾軍有利”。今日忽傳平澄觀病愈,未幾,又傳西国諸平家武士所率援軍之先陣已至明石,中務丞大驚,恐怕大勢將去,便趕緊請相國殿早作打算。相國殿卻泰然地説道:“作打算?左馬頭實力不足,看來已經不能依靠,而即使奉着今上到那鐮倉、平泉,也還是受人脅制,與在洛中無甚不同,還不如留在洛中,再待機會……”中務丞打斷相國殿,急道:“父上,再在洛中等待下去,恐怕連命都要等掉了!”相國殿苦笑道:“我與澄觀雖互為政敵,卻也是從小相交的友人,再説紫之上臨終之時……”相國殿說到此處,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無力的擺了擺手,示意中務丞退下。中務丞本還想再做勸説,見相國殿如此,便只得退下了。

  泰宸元年水無月初三
  平家昨日以絕對優勢之兵力追擊了因已無勝機而回軍京都的木曾左馬頭。木曾勢一路潰敗,直接往越前逃去。平家因以收復京都為第一要務,故並不窮追。聽聞平家進京,相國殿趕緊找到中務丞,要其出逃。中務丞心想:此等局面下能逃至何處?倘若途中被捕獲,更是恥辱。不如留在京裡,至多也就是遠流罷了。便執意留下。今日天未明,平家的武藏介便帶了武士四五十人到東洞院拿人。被捆了帶走的中務丞只道是要去西八条受審,誰知卻被帶到了六条河原,正當其大呼“吾命休矣”之時,一少年公卿突然出現,救下了已近死地的中務丞。之後中務丞被帶到西八条,其被告知,依其罪本已定為斬首的,後來在大輔少將苦苦求情之下,平内府才同意免其死罪,改為流放至周防国祝島。此時中務丞才知道,那在六条河原救下其性命的少年公卿便是素未平生地平家公子——平尚清(從四位下行兵部大輔兼左近衛少將平朝臣尚清,平内府嫡子)。

  泰宸元年水無月初八
  話説中務丞這幾日都被拘羈在西八条。也不等正式審問,中務丞便寫了四五張供狀,把能推在木曾左馬頭身上的事情都往上推,剩下的便一力承擔。到了昨日,大輔少將尚清前來看望,加以寬慰,還提到相國殿被令在家謹慎,但僅此而已,平家並不準備追究其責任。這大輔少將是平内府的獨子,去年初冬起因病在嚴島療養,平家退往福原後,率領西国援軍前來,木曾敗走時,與平内府一起進了京。初三,武藏介宗雲奉了内府的命,要把中務丞捉了斬首,大輔少將知道以後,趕到六条河原把中務丞救了下來,之後又為其求得免死。大輔少將會這樣維護中務丞,據説是因爲其母——平内府的北之方曾託夢說:“倘若相國殿一家遭逢什麽變故,大輔少將即使豁出性命也該保個周全。”今日,中務丞啓程去流放地周防国,負責解送的是越中前司盛俊的兒子,高橋判官長綱。高橋判官受了大輔少將的叮囑,一路上給與種種照顧,好言安慰。於是,中務丞此時也就擺出一副達人知命的樣子,吟着“願將無罪之身,得賞配所之月”,向着祝島去了……

  泰宸元年水無月廿四
  水無月十七,中務丞到達了流放地周防国祝島,在大内介長雲(周防権介從六位上多多良朝臣長雲)的別墅安頓了下來。這大内介長雲,乃是百濟聖明王的第三子——琳聖太子的第十代後裔,周防国権介盛房的嫡男,正是負責看管中務丞的人。前日,大内介親身來拜訪中務丞,其人爲人豪爽,待中務丞亦頗親切。今日,矢部兵衛尉正之帶着相國殿的書信從京裡來(矢部兵衛尉本是中務丞的實父——左兵衛権佐忠雅的家臣,後來跟隨中務丞到了東洞院侍奉)。相國殿在信中說到自己正在想方設法,一旦尋獲機會就會迎中務丞還都,字裡行間流露出懷念悲傷,想來是很令人感慨的。中務丞很快寫了回信,交給矢部兵衛尉。兵衛尉本想多留幾日,但經不住中務丞催促,便只好掩着淚回京去了。

  泰宸元年長月廿
  中務丞在祝島已住了三月有餘。一則大内介長雲給以種種照顧,再則相國殿常有書信慰問,中務丞在島上也就不覺得有什麽不便。這一日,大内介忽然帶了許多禮物到島上來拜訪。中務丞覺得大内介似有所圖,即試探道:“大内介殿身爲周防国的旗頭,在廳官人的首座,這樣來拜訪泰房這個流人沒關係嗎?”大内介聼罷大笑,屏退左右,說:“淨海公無故對我父子兄弟四人處以流刑;内府殿則對乃父無端猜測,逼他隱居;其他令人氣憤地事也不勝枚舉。要知道我多多良一族並非一般低賤的家族,平家的這些作爲是不可容忍的……”大内介湊近了些,繼續道:“長雲以爲,貴殿的父樣——相國殿,才是多多良一族應當侍奉的明主。故而,我多多良一族決意投入相國門下,還望中務殿助成。”中務丞心想:這可不是隨便就能答應的事。便推説自己乃是流配之身,不可草率行事雲雲,送走了大内介。

  泰宸元年霜月廿四
  十三日,天色將曙,忽見白虹貫日,中務丞甚覺不祥。到了今日午間,矢部兵衛尉正之匆匆忙忙地趕來島上,一見中務丞便哭道:“當代遇刺,相國殿被捕……”中務丞大吃一驚,趕緊讓兵衛尉詳細道來。原來,十五日童女御覧,相國殿入宮,兵衛尉和内蔵助光信隨扈。未幾,内、中、外三重諸門突然關閉,在建春門外等候的二人趕緊打聽,才知道今上遇刺。不久,又聽説相國殿似乎牽涉其中,已被禁足。二人一番商議,決定内蔵助留下繼續等候,兵衛尉越墻回東洞院召集家臣、武士。誰知到了東洞院,平家軍兵已然圍了府邸。兵衛尉既進不了府邸,也無法回去宮中,毫無辦法可想,便只好日夜兼程趕來通知中務丞。聼罷,中務丞讓兵衛尉下去休息,自己在屋裡踱來踱去盤算到:到了這地步,向平家表示恭順當可保住性命,不過前途就定然無望了;況且相國殿待自己推心置腹、如若己出,棄他於不顧而投向平家是萬萬不能的;或者去投鐮倉、平泉?但素無往來,恐怕佐殿、鎮将殿不納;思來想去,唯今之際還得依靠木曾一族。於是,中務丞決定先返洛中,再作打算……

  延治元年霜月廿八
  後崇德院的第三皇子秋筱宫豫仁親王即位,改元延治。經過三日多的準備,中務丞正要偷偷離開祝島,可就在上船的當口,忽見遠處一艘大船駛來。中務丞心裡一驚:不好,莫非是被大内介知曉了?避之不及,便只好故作鎮定地站着。那船漸漸靠近,果然是大内介。只見他跳下船,一邊大喊着“中務殿”,一邊涉水跑來。原來,大内介聽説中務丞要回京,便趕來阻止。“十五日童女御覧,陪伴相國殿所獻舞姬的童女刺死了先代。經過三天廷議的激烈辯論,得出了‘雖然沒有什麽確證,但亦洗脫不了嫌疑’的結論,決定將相國殿流放于壹歧島。廿日,相國殿離開京都以後,東洞院的侍從武士以四位家司範永、内蔵助光信、佐佐木判官俊良爲首聚集了一百餘騎,準備在長門救下相國殿。長雲剛聽聞平家命薩摩守忠度、内藤靫負尉盛家集合防長武士,預備將相國殿及一黨一併剿滅,又得知中務殿要返回洛中,就連忙趕來阻止……”一口氣說到這兒的大内介突然跪下,哀求道:“長雲的心意從未改變,值今危急之刻,請使用多多良一族的力量吧!”中務丞見如此,嘆息一聲,爾後微笑着扶起大内介,“泰房明白了,接下去當如何做?”“長門国的押領使——厚東郡司武光一直不滿平家所為,”大内介答道,“長雲已經親自作了聯絡。兩家合兵一處,先假意加入平家一方,待到與東洞院的武者們對壘,便一起倒戈相向。”中務丞點了點頭說:“這樣甚好。”於是,就同矢部兵衛尉正之坐上船向周防国去了。

————————————————————————————————————————————

上文中出現的行事相關專有名詞可查閲此文:
http://www.ribenshi.com/forum/read.php?tid=28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