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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话五代将军纲吉 上户秀赖
德川纲吉是三代将军家光的第4子,生于正保三年(1646)正月初八,卒于宝永六年(1709)正月初十,乳名德松,身高只有130cm。母亲为侧室本庄阿玉之方。他既是继往开来,勇于开拓的命世之主,也是个独断专行,骄奢淫逸的无耻君王。是他将德川家的统治巩固并推向顶峰;也是他埋下德川家衰亡的祸根。总之,他是一位具有集精明与昏庸于一身,兼备复杂政治性格的独特的将军。 一、出身寒末 很难理解,将军的儿子怎么能用“寒末”二字形容。但事实正是如此。纲吉的母亲阿玉本是京都堀川八百屋仁右卫门次女,过继为二条关白的家司本庄宗利的养女,后以三代将军家光正室孝子的侍女的身份进入大奥,幸得恩宠,晋身侧室,诞下徳松。阿玉能够超越门第的界限,从士民的最底层,一步一步,出世为天下国母,其艰苦坎坷,辛酸屈辱,是我们这些后世读史者难以想象的。纲吉出生之初就生活在那样歧视欺凌包围之中,约6年之久。这种环境,与母亲刚强的个性,睿智的才能,对纲吉的成长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幼年的纲吉就非常聪明好学,热衷于阅读论语等书,表现出对儒家的特殊爱好。 纲吉有如此的身世,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任将军了。生父家光生前未予封赏。直到庆安四年(1651),四代将军家纲即位,才作为将军的异母弟,受封10万石,驻神田桥御殿。宽文元年(1661)闰8月9日,他又拜领了馆林城15万石领,并与前封合并,号称“25万石馆林藩主”。纲吉在出任藩住主期间,因为自己出身的缘故,并不重视世阀门第界限,积极招揽充斥街头巷末的浪人中有才干者为家臣。500人的家臣团中,浪人出身即达200人以上。这些人忠实而富才干,后来都随主君而成为幕臣,成为政权的核心骨干力量,发挥了重大作用。 纲吉的藩城主身份仅仅是个形式。实则纲吉身位藩主20年,竟不曾跨入馆林城半步。他常年留居江户,参议幕政,人称“馆林宰相”。而馆林城的公事全凭城代家老现场指挥。仅有的一次“到访”记录显示,宽文3年(1663)5月9日到5月13日的5天里,纲吉在从日光东照宫公式参拜的归途中,「好不容易试着靠近自己的这座永久的居城」。值得一提的是,僚属害怕馆林城下沿途的破损民房碍了殿样的眼,于是专拨藩费修缮了民居。这和现今领导一下来“考察”,某地的面貌立即大有好转,非常相似。 二、存亡继绝 延宝八年(1680)五月,将军家纲病状危笃,连日僵卧,死已经是仅仅是时间问题了。家纲没有子嗣,必须火速为他寻找后继者。对此,幕阁在端阳日召开老中会议专门商议此事,意见分歧很大。家纲时代的第一侧近、老中·酒井忠清因为屋敷在江户城大手门下马札附近,号称下马将军。他提出,家康公的直系血脉既然已经断绝,应当追绍效仿镰仓幕府之先例,从京都迎接一名亲王继任将军。他推荐后西天皇第3皇子有栖川幸仁亲王。幕阁众臣大多自认没有足以反对下马将军发言的实力,于是纷纷表示赞同。幕府从初代家康以来近80年,废绝大名200余家,如今自己家族终于也面临了被废绝的命运。德川家陷入从未有过的危机。 就在这种紧要关头,老中堀田正俊挺身而出独挽危澜,对这一提案表示强力反对。堀田正俊是家光时的老中堀田正盛之子,以春日局养子的身份做了家纲的小姓,以此为起点迈开自己的出世之路。宽文十(1670)年就任若年寄,延宝七(1679)年官至老中。他提出,当今与家纲血脉最相近的,当数他末弟徳川纲吉和纲吉兄长徳川纲重(甲府侯)。纲重既已于1678年病亡,则将军之位非纲吉莫数。于是会议陷入僵局,毫无结果,不欢而散。 双方似乎还在对峙,而情势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转机。五月初八,大奥传出家纲死讯(作为“无嗣将军”,不排除有推迟发丧的可能)。紧接着纲吉就继承家纲的家业,就任第五代征夷大将军。仅过了三天,他的继承权究竟是如何夺取的?历史上是众说纷纭。有名的有直接遗言说(会议退场后当夜,家纲诏纲吉登城,把他叫到枕边,亲口任命他继承)、遗言状酒井论破说(会议结束当晚,家纲认可了堀田的意见,并交付给他写有任纲吉为后继者的书状。堀田凭书状驳斥了酒井)和酒井忠清横车说(家纲在弥留之际认纲吉为养子,酒井最后变卦支持纲吉)。这些政治黑幕,恐怕将永远成为无解的谜团,只留给小说家以发挥想象的题材,或食客酒后的谈资。 后世评论酒井当时从朝廷中挑选将军的提议,大多是持否定态度,认为是其妄图大权独揽,谋国篡位。但是我们从当时幕府的行政体制上可以寻到其合理性。幕府的行政权自3代家光起便主要握于大老之手,「将军直需面付权威即可」。将军逐渐变成一种权威的象征。并且将军的继承并不是德川一家之事,而是关乎天下的治乱。从这点出发,在德川宗家断绝的情况下,为避免无谓的争斗,从德川家以外挑选将军人选,树立权威,稳定局势,也是完全无可非议的事。这与北条氏在源頼朝将军直系血脉于三代源实朝彻底断绝的动荡情况下,令以后的将军均为摂家将军·亲王将军,从而完成鐮仓时代盘石般的政治基础,是出于同样的考虑。相反,指责酒井阴谋篡权倒是最不合理的,因为江户时代和镰仓时代社会状态早已不同,何况还有无数亲藩谱太旗本拱卫德川家,以一人之力谋国篡权实在几近不可能。 但是政治毕竟为政治,无论酒井是妄图大权独揽,谋权篡位做北条第二,还是仅仅出于保证政权的强固安定;无论堀田是忠心护主,扶保贵祚,还是为一己之私,诛伐政敌争夺高位;遑记这些是非,而结果只有一个,酒井输了,堀田赢了。纲吉在腊月初九这天见到酒井说:「噫,卿颜色倦怠至矣。仕事纷忙,不利天年,卿阖归家养生。」酒井终被罢免,次年病没穷乡。而正俊则凭借拥立第一大功,于次年腊月十一升任大老。弟弟堀田正英从旗本升为一万五千石的大名,为家纲殉死的哥哥正信的儿子正休成为一万石的吉井藩主。否泰天地,鸡犬同升,人事的变革透露着世事的无常,也昭示着新时期的开端。 并且,正如酒井所不愿看到的,日后德川家各支为争夺将军之位,展开了近四十年明暗的斗争。 纲吉担任将军后,嗣子徳松年方2岁,就接任了下一代馆林藩主。2年后的天和2年(1682)4月21日馆林城附着领15万石中11万石被分赐与旗本207人。天和3年(1683)闰5月28日午后8时,德松病没。很快,同年6月馆林城被决定废城。派遣江戸的鸢84人·人足2000人前往拆毁城池。接着又任命幕臣为破城奉行,到任负责善后清理。馆林藩士凡知行100石以上者一律升为旗本,100石未满者则黜为浪人。 三、天和之治 在四代将军家纲时代,幕府财政第一次出现了深刻危机。虽然身边汇集有人称“智惠伊豆”的松平信纲和叔父的保科正之等优异的辅佐名臣,但似乎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幕府财政滑向悲惨的深渊。纲吉甫任将军,便面临财政等诸多困难。他并没有退缩,而是积极地进行挑战,最终确立幕府的财政基础,真正确立了德川封建体制,开创繁盛的“元禄之世”,堪称幕府中兴之祖。 拥立事件后,堀田正俊便与纲吉开始政治蜜月时期。纲吉命堀田正俊为首任胜手挂老中。纲吉前幕府的政体是老中集团指导体制,权力不分明,没有直接责任者。纲吉从老中里选择出胜手挂,是为老中之首座,即“首相”。这样就集中了权力,便于政策的贯彻执行。堀田负责财政,因为江户期主要为米经济,所以也主管农业行政。他们对日渐弛缓的幕府纲纪进行「纲纪肃正」。对治政不良的大名不断地予以处罚。制止或惩治御家骚动(大名家族内争)之类的事件。于是,延宝九年(1681)六月,首先对越后高田藩的継承问题重新裁断以确定处分。 高田藩当时的藩主为著名暴君松平忠直的长子松平长光。父亲被改易后,长广入继越后高田25万石。但是御下无术,一门重臣分为纲国派与扫部派,争讦不已。早在家纲时期,该事件就以惊动了幕府,大老酒井忠清作出追放纲国派的不公正判决。纲吉将军继任后,一是出于对大老酒井权蔽朝野功高盖主的厌恶,也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将军的权力,并表现兴革政务的决心,于是亲自对事件予以重新裁判。根据哗变两成败的原则,扫部派家老小栗美作?扫部父子与长光的妹婿小栗美作·大六父子被勒令切腹,永見大蔵?荻田主馬等流配八丈岛。长光本人被没收领地。这被称做江户五大悲运改易之一。大目付渡辺纲贞也因裁断不公罪配流八丈岛。 接着,纲吉又第一次到幕府直辖领各地方巡查。此行约束并惩治代官的不正当行为,另一方表扬认真工作的人们。他们是希望用信赏必罚的手段,挽救开始堕落的幕府和诸侯。关东郡代伊奈忠利,骄矜自负,怠慢政务,被第一个处罚,贬为平民。以此为开端,整肃代官之暴风席卷蔓延。当时全国天领的代官数约有60名左右。纲吉治世下29年间,因职务怠慢、挪用公款、行状不良、収贿、年贡滞纳等理由,而被处罚以改易、流罪、追放、死罪等的代官既达51名之多。而在纲吉前的近80年里,幕府只惩戒过22名代官。这样,纲吉通过对代官进行了大换血,破格拔擢人才充任之,以构建独立于门阀体制外的能力本位官僚制。 天和二年(1682),纲吉为整肃财政,设立勘定头差添役,任命佐野正因及与国领重次担任。江户时代,勘定奉行与寺社奉行、江戸町奉行合称幕府三奉行,是财政活动的中心。但是勘定奉行的担任者皆为贵勋世禄,鲜有实际的会计业务经验。纲吉在不触动原有体制的情况下,为勘定所增设副职,以有能者充之,名为辅佐,实则确立新的业务最高负责人。但是勘定奉行千石正胜面对改革仍然不能觉悟,遂于5年后被革职,由佐野正周接任。他是第一位勘定组头出身的奉行。这以后,勘定头差添役的工作中心逐渐转向负责幕府会计监查,遂更名为勘定吟味役。吟味役采取独任制,没有下属,权力非常大。例如,如果没有吟味役连署的裁决书,即使是老中的命令也无法支出国库金。这可谓当时世界上最高水准的财政监督机关了。 同时,纲吉因为当时役职多为世勋霸占,遂废除了役职役料制度,节约幕府的开支。 天和三年(1683)七月廿五日,纲吉改订武家诸法度。将第一条,“文武弓马之道,当专攻如嗜而事”改为“文武忠孝之励,应正礼仪以事之”,去除第十五条天主教禁教一条,加入禁止殉死一条,世称天和法度。法度将对主家的忠义与父祖的孝的倡导,对合乎礼仪的言行的强调,提到新的高度,推动文治主义政治的发展。并且法令对从幕臣到大名具有广泛的效力。纲吉平生热爱学问,继任将军后,不仅自己坚持学习,让小纳户柳泽保明讲解《大学》。他甚至还亲自向臣僚讲解易经。(对没有兴趣的家臣来说,想必这简直就是地狱吧!)推进排除战国的杀伐风气、重视道德建设。由于这种文治主义政策,当时新井白石·室鸠巢·荻生徂徕·雨森芳州·山鹿素行等学者辈出,儒学臻于鼎盛。 通过纲吉一系列措施,社会开始出现繁荣的局面,这在历史上称为“天和之治”。他的改革措施,对日后的吉宗有很大影响。而纲吉治政之初,便能施展了多项强有力的手段,采取了大刀阔斧的政经体制改革,这除了自己卓越的政治才能,与大老堀田的支持帮助是密不可分的。自古君臣相得者,恐怕也无过如此吧!但是好景不常,筵席终散,一朵阴霾渐渐笼罩于二人之上。 永享元(1684)年八月廿八是式日,这一天诸大名登城。在将军御座即将驾到之际,若年寄稻叶正休来到堀田正俊的部屋间寒暄,并邀他出到走廊中来。这时正休突然喝道:“为了天下,觉悟吧!”手挥胁差直劈堀田。据说胁差自堀田腋下直贯透至左肩,场面十分惨烈。这时御用部屋集满老中年寄一班幕阁重臣,老中大久保忠朝闻音迅速赶往现场。却见堀田已经遇害,正休面带凶笑,乃上前格斗正休。正休被同僚们团团围住,并无抵抗,遂被当场击杀。 在江户三百年间,刃伤·杀害事件屡见不绝,但凶手被当场击杀却仅此一次。这令本案稻叶的杀人动机无法查证。水户光国专就此事询问众老中,也不能获得满意的答案。而且此次行凶者为若年寄,被害者为备受恩宠的首相,两人是表叔侄关系,同是幕阁顶级的重要人物,一朝俱尽,令人感到其中必有隐情。据后来新井白石的记载,正俊与正休之间的矛盾起于一起围绕淀川改修工事的纠纷。正休制定的改修计画的费用预算4万两。针对这一结论,正俊独自派专家河村瑞贤实地调查,判明只需要一半的费用就能完工。当时幕府正在改革财政,节约开支,正休害怕正俊禀告将军,就连夜前往正俊家请求保密。但正俊以 “御身与私,皆专门以外之素人也,纵令核计有间,勘定出违,亦当无咎矣。”这样的言辞搪塞之。 正休颜面尽失,怨望生焉,理所当然对正俊产生了杀意。这种解释却也十分勉强。不过有证据说明,正休与正俊,确于事件前夜对酌。 作为当时大学问家作的说明,应该说可信度还是相当的高。但是仅凭这件事,还不至酿成幕臣相残的悲剧。有谁能够操纵若年寄作自己的杀手?大概只有纲吉将军本人吧!正俊继任大老之后,虽然一心辅佐纲吉,努力维护将军的权力,但他身居仅次于将军的地位,又兼为将军的拥立者与监护人,具有的巨大影响力,已成为将军权威的障碍,令纲吉对他日渐顾忌。正休此举正有清君侧的意义。并且,作为凶手的稻叶没有被捕获盘问,而是被当场击杀,这种反常的收尾恐怕是某种上峰意志的体现。事后从正休怀中发现的遗书说“讨杀筑前守(堀田正俊),以应累世蒙荫之御高恩。”这简直是明明白白说出幕后真凶了正是将军本人了。另外,《御当代记》中说,事件翌年,纲吉参诣上野宽永寺时,问明正俊葬寺所在方向,用两层屏风加以遮挡。足见其对正俊的厌恶。作为拥立自己的功臣,没有办法罢免,那就只好痛下杀手,推重儒教义理的纲吉也是颇下了番决心吧! 当然上述也属猜测。但是无论真相,纲吉是彻底利用了这一事件。他开始尽可能削减老中的权力,把正俊的儿子左迁到偏僻远地。江户城分为将军的私邸“大奥”、将军公邸“中奥”与登城诸大名所守侯的“表”三部分。事件发生地“御用部屋”在中奥,这成为纲吉将老中阁议专用部屋移至别处的绝好口实。将軍御座所从“中奥”向 “表”移动,在其间为侧用人构建新的政务室,代替老中发挥上传下达作用。老中集团降为咨询机构,御侧众的权力日渐伸张。这以后的幕政称为侧用人政治,实则完全是纲吉的独裁亲政,仅在实际行政方面以御侧用人为中心。后世史论及此皆认为是为纲吉代一大变机。世言正俊有友名松浦镇信,尝忠告曰:“卿为政无宽容,其身危矣。” 正俊潸然叹曰:“自分竟日以君国为思,何暇虑吾身!”镇信亦叹:“鞠躬尽瘁,真社稷之臣也!”八代将军吉宗时的儒学者室鸠巢评论道:“纲吉之政治,方正俊之在世中颇得宜也,然及其死,乃共为乱。”究竟是否如其所评论,且看纲吉后来的表现。 纲吉的生母本庄阿玉之方,在三代将军家光逝世后出家,称桂昌院。随着儿子继任将军,母以子贵,入住江戸城中三之丸,人称三之丸样,支撑起大奥中之绝大权力。她由于自己命运变迁的戏剧性,因此坚信自己的强运来源于神佛加护。当年桂昌院还年轻时,参拜京都仁和寺,寺僧亮贤(1611-1687,庆长16—贞享4)说她有“非常出世之相”。后来桂昌院有身,又请亮贤祈祷安产。亮贤又祷曰:“男子无事生,顺治天下平。”如今预言皆已兑现,天和元年(1681),亮贤便被拔擢为江户汤岛知足院主持。后来又专任为护国寺主持。由于他的出现,大奥中真言密宗气氛浓厚。而代替亮贤应诏往江户参觐的弟子隆光也得到绝大信赖。 元和3年,纲吉世子、年仅5岁的德松病死。纲吉顿生空寂之感,倾心于佛法。桂昌院请隆光为新世继诞生祈福。据《三王外记》说,隆光此时向桂昌院进言说:「今子供不蕃,皆其前世多杀生之报也。殿下诚欲延嗣,盖当禁杀生。且殿下丙戌生,戌属狗,最宜爱狗也。」桂昌院便以此劝说纲吉。纲吉本一天性宽悯之人,在天和2年就曾颁发过“忠孝奖励高札”,这份高札虽然主要作用是设置孝子表彰制度,但其中也包括“禁止予马匹过量积载”的条款。谏言可谓与纲吉初意暗合。同时纲吉又极重孝道,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因此于贞享二年(1685)七月,在将軍御成节上发布“猫狗可自由穿行将军御成道,不得束羁”的命令。这被看作生类怜悯令的先声。到贞享四年正月廿八,纲吉正式颁布《生类怜悯令》。 生类怜悯令并不是单一的法令,而是包括「犬猫怜悯令」「牛马怜悯令」「鱼介类怜悯令」等的合称,相当于现在的动物保护法。并且不是一次发布,而是陆陆续续补订完成的。貞享4年集中发布了法令的主要条目。 正月廿八纲吉首先发布“重病之生类未死则不得舍弃”令。 廿一日,幕府开始在江户市中制作饲犬戸籍帐。廿八日,禁止饲鱼鸟为食料。 三月廿六,禁止养一切鸟。 四月十一,纲吉下令「禽兽之类,为人所伤者可以诉讼。无主之犬当给予食物。」三十日,下令「以砾击鸠者严惩」。 七月,下令“市中大八车、牛车当注意犬且以回避”。九月十三,“有伤往来之生类者,辻番之番人问其住所以助日后调查,并命其留家听勘不得出行。”十五,禁止舍弃马匹。腊月二十三,令舍马者远边流配。 这以后,法令又有零星增益。元禄三(1690)年十月廿六,纲吉下令禁止弃婴。四(1691)年二月廿八,纲吉命令收养瘦犬,制止犬斗。七年(1694)五月廿九,禁止抛弃家犬。九月初五,按户统计江户市中金鱼数量。八年(1695)十月十一,重申禁止抛弃婴儿与家犬的命令。宝永二(1705)年六月初三,禁止令牛马背负重荷。
生类怜悯令的颁布给百姓造成了深重的灾难。百姓中只要捕鸡、杀猫,甚至弄伤假寐中在身体上攀跑的鼠,都被抓入监狱。蚊?虱?蚤?蝇都被禁止捕杀。这违背人们的生活的常理。禁止捕鱼弹鸟,以及玩蛇等生物的杂技,使无数人失去了生计而沦为流民。江户町人的金鱼统统送往藤泽游行寺的池子里放生。又因为对狗的特别优待,如人不得踢狗,狗吃商店的东西不得被驱赶,遇见狗“争执”要调停;狗互相打架受伤,附近的百姓要负担医疗费用,等等,使大名们不得不把犬置于轿中往来运送,百姓每次都伏首跪拜,皆敬称狗为“犬样”,。百姓为防止犬斗带来麻烦,不得不设立身着犬纹样羽织的番人,专门在各路口负责“犬分水”,阻止狗汇集一处。人们纷纷不敢养狗,导致野狗横行,即使发布“禁止弃犬令”(见上,1694)也无济于事。于是纲吉于次年先后在四谷·大久保·中野地方大规模建立犬小屋达16万坪,施工费用为银2314贯余,米5500余石。保护野狗数目最高达82,000匹,专派医师二人予以看护治疗。每犬1日食白米3合、味噌50匁、干沙丁鱼1合,合银16贯余。每年各种维持经费累计达98,000两,这笔花消于是又落到江户町人与众大名的头上。如此重困民力,真犹如以人食犬,市人苦于虐政,怨谤载道,恨幕府入骨,直呼纲吉以“犬公方”的诨名,并将其与两名近臣合称“三条狗”。幕府和百姓已几乎势同水火。 尽管如此,生类怜悯令还是给部分百姓带来了实惠。在武藏野的狭山丘陵地区的近200所村庄,因为附近树林野鸟野兔生息繁衍,而被尾张德川家定为鹰场。同时,这里又属于幕府天领,归代官与地头管辖,受尾张德川家与幕府的双重支配。于是,每年该地区一方面必须承担鹰场的日常管理与鹰狩接待的沉重经济负担;为保证附近鸟兽繁盛,该区域严禁捕猎;因而面对山猪横行,破坏田畑,百姓无可奈何。百姓们也曾多次请愿,要求用陷阱与竹枪保护田畑,但终石沉大海。元禄六年(1693),由于禁鹰狩令的颁布,鹰场被废除,当地人民终于从长达50年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纲吉的生类怜悯令出于戒杀生而为子孙祈福,本无不可;而其涵盖范围,以犬马为中心,包括猴子、鸟类、龟、蛇、螽斯、松虫、蝾螈等各种生物,禁止弃婴与提倡保护弱者的超越时代的人文情怀更当加以肯定。禁止食肉,是为揭发士众中的天主教徒;因为素食是佛法的固有修行,而天主教徒有积极的食肉倾向。从元禄七年十月初十纲吉的训令可以看出,纲吉发布生类怜悯令,根本目标是培养社会“仁爱之精神”。柳泽吉保在《宪庙实录》中说:纲吉“初欲改宇内杀伐之风习,且遍示好生之御德于天下,以彰其盛意。然违背禁令者既寡,则群臣奉行其事者,恣行其道,次第严峻禁网,至于百姓冤苦,诸侯患之。”四方役者为阿谀上意,曲意逢迎,网罗文法,厚诬苛责,其行径既冒天下之不韪,亦滑天下之稽,遂使上样一番善意,演化为折磨百姓,滋扰天下的希代恶政。
纲吉的生类怜悯令,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痛苦,也使自己蒙受百世的骂名。但是事过境迁,使我们能够超越道德的评判,从更高的角度观察这一法令。生类怜悯令能够在天领藩领中,都得以坚决的贯彻执行,正标志着将军的权力已如日中天。纲吉依靠强力构筑起近世中央集权,极大的改变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举例说,犬料理在战国时代是很常见的食品,但到纲吉期以后便销声匿迹,即使是当代,日本人到韩国旅游,要品尝一下犬料理的风味仍然是要抱很大决心的事情。可以说,生类怜悯令至今还影响着日本人。以个人意志导入人间的政策,却从根本上改变整个日本民族的行动与思考习惯,这在史上鲜有其例。至少,历来享受好评的家康与吉宗都没能做到这一点。而从另一角度考虑,生类怜悯令这种虐政会持续20多年,也正是纲吉独断专行的直接恶果。这令我们不禁回忆起此前刚刚去世的大老堀田正俊。倘若有刚正不阿的他监督劝谏,事情决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当年前秦王苻坚凭借王猛而治平半天下,然一旦失之竟罹亡国丧身之祸。纲吉又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呢?又有谁能代替王猛继续辅佐苻坚呢? 五.御侧用人 近来,纲吉开始对已有的政绩产生满足,兴趣转向寺社建立,由此引起巨大的浪费。而且,大奥的奢侈导致幕府财政恶化,为解决困难,勘定奉行荻原重秀献策増征年贡,改铸货币,结果由于制作的金币质量低劣,又增加了市场上的货币量,招致物价腾贵。(对这个通货政策是评价有两种。普遍看法是这政策很糟糕。不过,也有学者表示支持。事实上,猛烈地弹劾了荻原重秀的新井白石,自己的通货政策开展的也不怎幺好。哎,难呐…)顺便提一下,荻原重秀留下了「通货此物,赖政府信用而畅行矣。苟信用立,则何必铸金,虽瓦土可为钱币也」的名言。光看这个的话,他仿佛真的是个经济通啊…… 纲吉由于发布生类怜悯令和起用侧用人柳泽吉保,轻视亲信宠臣以外的意见,又用恶法折磨百姓,是个名声很差的将军。然而,1691年至1692年到江戸谒见纲吉的德国医师エンゲルベルト?ケンペル却在他的著作日本志上评价纲吉是「给人留下印象非常英迈的君主」。过去资料对纲吉的否定可能有所夸大。甚至即使是为人诟病的登用柳泽吉保,其实正是在纲吉在各个方面推进人材选拔的这个政策的一环,就如同启用幕府御用画师住吉具庆,录用擅长歌学的北村季吟一样。柳泽吉保与纲吉同时过世,他至死紧紧抱住权力的宝座而不辞职。他开辟了普通人入仕高官的道路,创立了文人执政的风气。并且奖掖学问,促进元禄文化的繁荣。现在残留在文京区的庭园·六义园正是自于他手。仅仅由于迎合将军而被指责为*臣,世人的评价实在不公。顺便提一下他的儿子·吉里,是个有名的贤大名,推测也许吉保也没有如此的资质。他由于性情直率,不善逢迎,没有成为纲吉的侧近。 1702年发生的赤穗浪士案,由于非重大政治事件,且多有著述,在此恕不赘记。 1704年,终生无子的德川纲吉终于无奈的选择了甲府的德川纲丰做养子。宝永六年正月初十病没,享年正63岁。遗体下葬于宽永寺第二灵庙,谥名常宪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