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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宫本武藏传(上)——武藏出身地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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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0 22:33: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序:非史实——吉川武藏的虚构

宫本武藏肖像 作者不详 岛田美术馆藏
宫本武藏玄信者,古今无双、剑术名人也。现代大众心目中剑豪形象之代名词。二天一流创始人、二刀流(非单指二天一流,而是使用双刀之意)流派名义上之开创者(有记载的最早系统采用二刀流为十四世纪的宝山流);逝前立书《五轮》,叙剑之极意,得收于岩波文库,可谓带于后世思想大影响之思想家也。
战国时代至江户初期,乃剑术之道盛行之世。论及有名的剑术家,往往皆是特立独行之辈。如上泉伊势守信纲者,一生苦心钻研新阴流之技已至忘我之境,故尔辞信玄厚禄只为出国修行;又或柳生宗矩、富田重政之辈,野心之人,故可在乱世间以一技之长寻得名主侍奉之,终成就万石大名基业。然谓之多才艺者,非宫本武藏玄信莫属。除精于剑道外,武藏所创作之有名绘画作品委实不少。当时代之文人非但有好文笔,连着书画也不能差这样的事实早已为众所周知。不过,作为剑道高手的武藏却有着文人一般的创作行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同时,作为兵法家,武藏还参与过明石的町割り(都市计画),其在造园作庭方面的能力也称得上相当优异,不可小瞧。依清兴所见,武藏的这份作为已足可比拟小堀远州(注※1)在美术历史上的盛名。
所谓历史人物,就是谁都知道的人。不过,常常出现这样的状况:有的历史人物名声虽大,但其生涯及详细事例为人所知晓的却少之又少。宫本武藏玄信便可算是这其中之一人。
宫本武藏确确实实是非常有名的历史人物。但是彼之英雄传说却因为江户时代歌舞伎•净琉璃的演剧化,在进入近代后气势不断衰弱。相反的是,自从吉川英治的大作《宫本武藏》问世并获得大成功以来,宫本武藏渐渐成为了国民英雄的代词。此后依据武藏小说编辑而成的关于武藏的电影和演剧作品颇多。总的说来,历史上的宫本武藏是作为剑豪而被记载于史书之中。但如若将其它剑豪之作为与武藏做个比较,大概是因为传说及史料的不足吧,譬如上泉秀纲、富田势源、冢原卜伝等,较之武藏先行的重要人物,反而其生平事迹几乎是不明的。
即便如此,世间盛传的所谓“真说”宫本武藏的评传中存在的谬说依旧很多,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述说武藏真实此目的。特别是关于武藏的出身地如今却多被谬说所支配。正是这样、那样的“通说”所生成的种种谬论需要得到史学界的修正。只有如此,我们才可以说已经真正明确了“武藏的真实”。
从昔日评书可知,所谓的小说,就是虚构的故事了。清兴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把小说的内容当成真实吧,尽管有某些历史小说确确实实源至真实的事件。但若谈起武藏,不得不伤脑筋的是大多数读了吉川英治武藏小说的人便将小说中虚构的剧情作为史实接收了。不仅仅如此而已,因为小说的畅销导致的大众化推广后,这一问题变得愈发严重,不知何时起,小说已经成为了史实的支配者。这样一来,吉川英治著作带来的“恶果”实在让人是哭笑不得。
实际上,对地方而言,根据地区的不同,町或者村为了推进地方“观光化”(当然了,最终目的还是观光游客包里的金钱),名所旧迹就是一个很好的题目。自然,“有名”的历史人物也成为地方策略的好材料。比如,地域施设中若建设有记念碑一类的,很容易就被当成了古迹以供游客参观。然而,就是这些观光施设的整备,其依据的典故却是五花八门,很难使人信服。下图的“武藏生诞地碑”就是值得怀疑的古迹之一。

武藏生诞地碑 明治四十四年
三岛毅撰文 细川护成字笔
冈山县大原町宫本
对研究者自身而言,以上问题本来称不上是个问题。虚构与史实,两者间的决定关系,到底是前者决定后者还是由后者来决定前者?只要稍微懂历史的人都会说,当然是史实来决定虚构啦。不过在现实中却就是出现了这样的麻烦。产生了由虚构确实出的“遗迹”。宫本武藏,就是一个非常之典型的事例。
虚构,成为了“史实”的母体——譬如宫本武藏,这样一位有名的历史人物,然而起决定作用的,却是吉川英治的小说《宫本武藏》。这本小说原本是战前的昭和十(1935)年起连续四年在报纸《朝日新闻》上连载的小说,作者是吉川英治。谁知道出乎编集者的意料,小说一经推出就博得了相当高的人气,正是由于这一意外才有了《宫本武藏》一书的出版与发售。
“武藏在朝日报的掲载前。接到了文艺部的醐醍院氏电话,以希望暗中更改题材一样的口吻对我说:‘实在是遗憾,宫本武藏在社(公司)内部的干部会上的反响不是很好’。我当时回答道:‘本来是想写关于的宫本武藏联想,不过最后还是稍改变了下原先的构想。’最终还是本着有始有终的想法将之完成。就是这样,才侥幸有了《宫本武藏》一书的出版。”——(吉川英治《折々の记》 昭和十七年)

《宫本武蔵》初版本 昭和十一~十四年
大日本雄辨会讲谈社
依上所见,其实《宫本武藏》当初在朝日新闻社内似乎并不是怎么受欢迎。因为在以前的“立川文库”等讲谈笔记本都是以大众向时代小说为目标,文中的主人公多是单纯但却有超人力量的超级英雄。然而与之相对的,吉川版的“武藏”,却描绘出了一位由于对人生觉得苦恼转而探求剑之道的“求道的人物”。这完全是对先行的讲谈书本风中武藏形像的颠覆与崭新转变。
“自着之宫本武藏,因为其思想是与以往种种封建性的点评家做斗争而得到了提高。不过,在我原来的构想中却是以少年时代的胆小鬼,因身体弱小而嫌厌喧哗作为开始的。然而在尚未接触剑道竟先手持竹刀,足见是武藏的野性……(中略)……少年时代的社会环境与家庭事情,并没有与我的构想相背离……(中略)……正是由于这样一种非人间的生活形成了武藏独特的个人作风,与命运抗争,这是武藏生存的目的。” ——(吉川英治《折々の记》 昭和十七年)
将以前的英雄豪杰,那个如超人般的武藏当作寻常的个体来描述,吉川就是这样将个人的性格与经验的投影物融入自己的作品当中。“吉川武藏”因此生成。如其所言,“少年时代的胆小鬼,因身体弱小而嫌厌喧哗作为开始的。然而在尚未接触剑道竟先手持竹刀”,至少吉川英治将武藏从神化时代带回了人间。弱小者的开端,无邪气武斗派的形成, 标志了武藏神话的解体。因为《宫本武藏》成为了全国的畅销书且是长期的畅销商品,吉川英治由此获得了“国民作家”的称号。并且这本小说还作为了战前新的媒体无线电广播的主题。NHK无线电台从昭和十四(1939)年开始播出由德川梦声氏朗朗读的吉川英治版《宫本武藏》。小说故事与梦声的谈话技艺一起,“武藏”想不成为国民的英雄也难。其次,关于映画(电影)的创作,在数量上,战前战后一段时间内发展迅速,同时也因此产生了不少的同主题映画。比如《忠臣藏》就是其中之一。然而在昭和十九(1944)年沟口健二以吉川英治小说为母本拍摄的武藏却是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最不可思议还是在战争时期博得了大众欢迎的“吉川武藏”直到战后依然保持着一贯的高人气。吉川一生写了许多的大众小说。但这个完成于战前的《宫本武藏》却成了他的代表作品,终吉川英治一生再无可超越其上的作品了。
在昭和三十五(1960)年,这安保斗争(注2※)中世情骚然之年,吉川英治却获得了文化勋章。这是由于吉川作为大众向时代小说作家表现耀眼故而得到了“国民作家”的荣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枚勋章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吉川武藏”的功绩。
就是这样一本获得了国民普遍认可的吉川版《武藏》,在内容上却有着与事实相违背的虚构。如今,这样的虚构剧情却对史实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第一,吉川版“武藏”将武藏的生地写为了美作(みまさか)国宫本村。但这却不是史实(正确的美作说应该是美作国讃甘(さのも)村宫本、现•冈山县大原町)。之所以要这样写是因为此地与传说中的武藏之父新免无二(しんめん•むに)有相当大的干系。其实在武藏自着的《五轮书》地之卷开头便清楚写道“生国播磨”。武藏本人都将播州生记于书上,可见美作出生说是理应被否定的谬说。
当然还有其它的问题。
“三年间,白鹭城的天守阁,从未打开的房间里被幽闭的宫本武藏在黑暗中不断地反省和思索。在一穗的灯火下读完了万卷书籍。今,为了找寻做人生修行与兵法锻练遍历的武藏,恋慕他的阿通也出发了。”——(吉川英治《宫本武藏》花田桥の章)

姫路城天守 别名“白鹭城” 兵库县姫路市本町
这众所周知的一幕就是属于修养小说人格形成故事的一种写法,同样也表现了《宫本武藏》一文的面目。然而就是这著名的“花田桥の章” 的这一节,如果我们考证史实则不难发现小说中武藏的那个年龄段期间,白鹭城(姬路城)的天守阁根本还是一座空影而已。姫路城天守完成的时间明显是在小说提到的时间段之后的事了。就算当时正在修筑,但其工事依旧只是初步段阶。可想见,文中的那一幕在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因此,出现在姫路城内幽闭的武藏背影,还有高耸的姫路城天守,这些在映画或者TV中频频出现的画面实际上只是时代考证的错误罢了。
还有就是阿通坚持等待武藏的那座花田桥。这个,同样也是个错误。当然了,不是说花田桥(即小川桥)这个实际存在的桥有错。而同样是年代上的差错。事实上,当时的姫路城筑城的同时开展了大规模广范围的河川工事。也是在这一时间段,因此才有了在河(市川)上架桥之事。而且之后于并行方向开辟出了新的城下町。但这也是直到东面寺町配置整备完成后,花田桥所处的位置才成为了新的大道。在这之前,花田桥附近其实是泛滥平原,连桥都没有。实际的渡河地点是在稍微上游段的高木桥。由此可知,花田桥(其实是小川桥)的出现,应该是在姫路城筑城后边的事了。因此,小说中的故事从时间上看,阿通不可能在花田桥上遇到武藏。选择了小川桥或花田桥作为相会地点,实则就是作者的一个错误。然而,这个错误却没有得到订正。也许,作者本人本就不清楚当时花田桥或小川桥还有白鹭城天守都是不存在的。又或者,作者后来知道了但为了武藏与阿通相遇这一剧情的发展最终没有作出改动。说句老实话,作为读者,恐怕当我们看到这一部分时,所关心的多数是武藏与阿通命运的发展。所以“非在”的天守和桥是否是史实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花田桥”的相当地点在如今的新小川桥东面,姫路市政府在整备公园时竟然在此地建造了阿通的铜像。这样下去,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当地政府会将新小河桥直接改名成花田桥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在现实中本来就存在有虚构的力量。然而仔细想想,对这样的情况我们还不如说如今的现实却依据了虚构(==!)。

お通の像 姫路市花田町 新小川桥东
要是仅仅建造了那样的阿通铜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冈山县大原町,就实在太离谱了。那里可以说是更大规模吉川版武藏的现实显现。整个町已经成为了武藏版的迪斯尼乐园。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就是吉川英治小说的力量啊!虚构的现实化已经不再单单是在口头上说说了。
这里谈的不仅仅是吉川英治一人。如今,历史小说与历史书的范畴越来越被世人所模糊。很多情况下,小说的虚构已经与史实相混同。这样长此以往,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突然发现,我们一直是将虚构作为史实在“教育”下一代。历史,在百年后,有可能就是现今我们手中的历史小说。
当时尚不存在的白鹭城天守却幽闭了武藏,非在之桥却有阿通等待其上——那么吉川英治将武藏的产地及出生地定位于作州宫本村。按照上述错误观点推测,我不由地怀疑,宫本村在现实中恐怕也是非在的武藏出生地。
由此可见,吉川版“武藏”缺乏基本的时代考证,这是非常明白的事实。极度矛盾的是,小说家在极力主张不要混同小说和历史;虚构与史实的同时,却因为小说生成的前阶段考证不足而又明知故犯这一错误。当然了,也是历史小说的常规,即使吉川英治《宫本武藏》的“武藏”本身,与阿通=小野于通以及沢庵=沢庵宗彭(たくあん•そうほう)类似,单是借鉴了宫本武藏这史实人物的名字,而文章只是一篇小说而已。不将小说与史实混同,这是吉川英治原本的看法。有件有趣的事儿,在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出版后,据传有人自称为文中人物“本位田又八”的子孙,在新闻报发表抗议,对吉川英治如此描绘自己的祖先深感不满。
“不得不说,在朝日新闻学芸栏中表示抗议的帝大本位田祥男氏,你将小说与历史混同了。同时,我想这相当程度上是信仰性过于史实吧。所说如上次的拙稿那样,史书本身就是玉石同盘的麻烦东西,少思而多囫囵吞枣的话,就像想着草莓却咀嚼石头一般麻烦。”——(《随笔宫本武藏》离乡 付本位田又八 六兴出版•昭和三十二年)
这位帝大的本位田祥男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学生不断地叫着“又八,又八”而感到是被戏弄了。追寻造成如此“迷惑”现象的元凶,正是吉川英治,于是开始了对吉川英治的反击。
别将小说和历史混淆了——这应该是吉川英治平时必须说的事。换句话说,他的小说有很大的可能性在现实世界造成麻烦和实际损害。无可否认,事实也证明了,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因此,吉川英治于昭和十四年完成的《随笔宫本武藏》在再版时就曾对此做出解释。
“与来自正史方面的武藏研究相比,小说宫本武藏令人畏惧的有着不知不觉间使一般人的武藏观产生错杂与混同。这是私之大罪也。感觉有义务对随笔武藏做区画整理,这也是私之责任。”——(《随笔宫本武藏》再版)
正因为小说与事实的不同才有了读者对无益的异议提出了申述。阿通和沢庵虽然是借用他之人物,但还算可以。可关于武藏的出身吉川采纳的却是可疑的见解,这样的宫本武藏传记,采用了世间毫无根据的谬说作为其观点就是一项“罪”了。可是现在的问题却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以上几点,不仅是吉川英治个人,是对全部的“历史小说”、“时代小说”的作家来说都脱不了关系的问题。战后,作为对吉川版武藏的“反措定”,出现了许多的武藏小说,然而这些问题还是继续存在着。
吉川英治就曾经说过:“小说并不一定要追寻史实,然而依据的只能是古人的足迹,我们所能做的只能在内面不断地想象以逼近前人的真实。特别是武藏一样的史料缺乏的人物,所谓为其写传,整个就像再次尝试着从土中的白骨再次输入血液所作所为一样,不仅是盲目的还是需要无畏胆量的工作。”——(《随笔宫本武藏》序 昭和十四年)
这是相当大胆的说法。对小说家而言,确实,这不是“事实”却是“真实”。真实(truth)与事实(fact)实际上是不同的。小说家的工作,不是探求史实,而是探求人间的“真实”(笔者注:对于这一点,想起了印地安那琼斯的一句话:“考古学家所要求的是‘fact’而不是‘truth’,如果你追求的是‘truth’,不如转去学哲学好了”)。因此,吉川的表达方式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不过却是目前通用的说法。
“因为勇敢而无畏,这才有书的写成。但如果读者在读小说时却要将作家的创意和正传的史实、及将来一起混合思考的最终结果只能是产生畏惧……(中略)……对于小说来说是没有文学的信念。所以请朋友们切勿嘲笑。我们的‘无畏者’,事实上也是有些胆怯的。要知道,大众是有大智慧的。还有就是,对于自己景仰的古人,当然了,私亦畏礼仪之无周全。” ——(《随笔宫本武藏》序 昭和十四年)
由上述可见,吉川是作为依据虚构的小说家而大亮相。吉川版武藏的史实性,即使在作者本人看来,也是虚构性居多吧。不过,《随笔宫本武藏》的问世在我看来却是他做的一件多余之事。作为虚构小说作家但却主张史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吉川的败北。他本人也因为那句“没有文学的信念”而遭到批判。从上文中我们不难做如此理解,是由于吉川英治对“古人”和“大众”的畏惧心理,为保持对两方面的“诚实”才使得他在小说出版之际附上了这篇《随笔宫本武藏》。
“私往昔曾数次尝试。作为史实,要说是可以确信范围内的“宫本武藏其人的正传”实在是微乎其微。除此以外根本就没残留多少有用的资料。即便考虑汉文体,也仅仅尽在一百行中。因此,首先考虑的是那些接近正史史料的小传。”——(《随笔宫本武藏》彼の略史伝)
于是乎,有了吉川特别的开场白:
“现在,冈山县英田(あいだ)郡讃甘(さぬも)村大字宫本之地,便是彼生之乡土。现在,村中建有纪念碑。据说那里就是其家祉遗址(いえあと)。文学博士三岛毅刻碑铭,由原来的熊本藩主细川护成氏题字曰“宫本武藏诞生地”。隔川可与讃甘神社(むかしの荒巻神社)之森相对。就地四顾,只见山。如今,这里是安静的山村。只有吉野川的清流,与四世纪前相较,不知不觉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没有丝毫,还在静静地流着。” ——(《随笔宫本武藏》彼の略史伝)
“只以接近正史的史料作为依据的小传”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如果是论述史实的话,必然要牵涉到对史料的推敲、检证等史料分析工作。但是,吉川却并没有对此多加理会,并说这就是史实。为什么吉川能这么说呢?这完全是因为有关武藏的确切史料极端稀少的缘故。吉川曾说“汉文不过百行”,也许确实是这样。举一例子为证,最近开始变得引人注目的宫本武藏的继子•伊织的泊神社栋札(兵库县加古川市),原文就只有短短的十一行而已。
正是由于史料的缺乏,导致了吉川说没有参照历史记载而是过多地依赖现实状况。所以吉川这样在写道:“武藏离乡前后之事,关于彼之乡土所在地,如今留下的惟传说尔。现实中没有能超越传说价值以上的根据。所以,严密地选择史实,筛了又筛,最后的结果却是连二天记又或小仓碑文所书之事项,其真实性程度也未见得高于传说之上。不得不说,谋求所谓的绝对的‘史实’,不但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反而近似于神话一般。” ——(《随笔宫本武藏》彼の略史伝)
确实,现实证明了吉川之言的正确。无论怎样的史料,都要考虑史料本身内涵及其可批判性。若这般延推,即使是基督教的圣经也是应该做史料批判的。这可说是关乎探求史实的历史家的职业理伦。然而,吉川抓住了这一史学界的要害,反过来作为了他坚持自己主张的根据——因为缺少史料,所以否定我之见解是没有依据的。这……颇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
其实,这里就是史学界的分歧点了。在某一点其伦理性不成立,那么从这一点出发演算得来的进阶层的伦理性是否成立,史学界对此看法存有差异。然而绝大部分人的答案却是“可”。再加上无数的素人说(外行)培养成器。最终结果就是引发并构成了支配性的“通说”,从而剥夺了问题议论的余地。宫本武藏此话题受这一弊病困绕已经好久了。
我们在这一问题上,切莫怀有“非史实,故无价值”一类的观念。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历史小说的本质是文学,在文学性中追求真实仅是一个任务罢了。其实很多出色的作品的真实性是谁都不能否定的。森鸥外(注3※)的《渋江抽斋》,便是采用了史传风格的历史小说。
事实上,不仅仅是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 “历史小说”这一主体在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就是带有启蒙性的书类。其风格本身也具有启蒙性的。我们可以依据历史小说来认识史实的大概。然而,一个作家他所写出的历史小说却是完全的虚构。这样的小说从某一角度上讲是引起读者不安的因素。这样的作品广为传播后,历史小说启蒙的作用将被大幅度削弱掉。
现实自身就是是一张虚实结合的皮膜。如今,我们的世界媒体是异常的发达,不再像从前的人可以笑传说和讲谈本是与事实产生了错觉之物。因为我们的世界同样也是错觉世界,是幻影的世界。现实是从虚构的基盘中诞生的世界,那么,史实是什么?事实又是什么?在历史小说的领域,这样的困惑依然存在。硬说要找到一本正经试着探求史实真实的历史小说,我想,这是没有可能的。逆时代之事的发生,同样也只能是活跃于小说当中。
补录:
※1、【小堀远州】(こぼりえんしゅう) 1579~1647

小堀远州像
小堀远江守政一(こぼりとおとうみのかみまさかず),通称•远州。今日为众人所知的多才武将。1579年出生于坂田郡南乡里村小堀(长浜市)。1608年作为普请奉行参与骏河城筑城有功而升任远江守。擅长华道及铭物之鉴定,作为二条城、大阪城、江戸城西丸之作事(さじ)奉行以及并在禁里(皇居)营造者表现活跃。他所建筑的桂离宫庭园(京都)、大徳寺狐蓬庵(京都)、县内的大池寺庭园(水口町)在历史皆极为有名。学茶道于古田织部,后人称之为三大茶人之一,远州流茶道之创始者,曾任三代将军家光的茶道师范。

※2、【安保斗争】
1959~1960的前半年,由于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而兴起的大众运动。1958年10月,争对开始了的日美间条约修改谈判,日本社会党•日本共产党•总评及全学连等诸团体从1959年3月起结成安保改定阻止国民会议,并行开展了数次国会请愿这样的大众统一行动。同年11月27日,两万多名的示威人士进入国会区域内表示抗议。到了1960年1月16日,为阻止岸信介首相的新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签字全权团一行的出发,全学连示威队拥向羽日机场示威,安保斗争急速发展。特别在同年5月19日,由于政府•自民党将国会及警察队导入新安保条约并在国会的会期延长时单独强制表决后,国会呈现空白状态。对此,岸首相不得不请求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威尔将访日延期。同年6月23日,岸内阁随新安保条约的自然成立一齐总辞职。
※3、【森鸥外(もり おうがい)】
文久二(1862)年二月十七日 ~大正十一(1922)年七月九日。本名林太郎。石见国鹿足郡津和野町(现•鸟根县鹿足郡津和野町)出生。土豪出生之文豪,军医,明治政府陆军军医总监。主要作品:《高瀬舟》、《阿部一族》。

清兴乱弹:
相信,对武藏感兴趣的朋友对吉川英治《宫本武藏》的最高潮——严流岛决战那一段描写绝对不会陌生吧。清兴今天正好就拿这不到一千字的节选来做个例子来简略谈谈历史小说与历史真实。
什么是历史真实?这个问题清兴恐怕无力回答。那历史是什么,这个嘛,若按字典的解释,历史有两个意思:一是指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二是对过去事实的记载。我想在我的文章中所谈的应该是第二类意义的历史吧。既然如此,历史是关于过去的事实,那不就是说历史必须是事实。难道不是吗?可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也不必在这里罗嗦什么历史真实了。
曾几何时,马师一篇《上杉谦信——战国第一女强人》可谓流毒无穷尽。如今再看依旧会大笑不止。虽然潜意识里认定了上杉谦信女性之说乃无稽之谈,不过看马师之文,论证条理清晰,举出的证物也是有模有样,整整十二条,从历史记述到外国记载甚至神像、画像的疑惑,如此等等。即便知道这是在恶搞,但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篇历史论文应有的样子。
不过,再怎么说,不管马师这篇《上杉谦信》如何惊世骇俗,只要对日本战国史有些须了解之辈想来也是一笑置之。但是,对于宫本武藏而言,历史小说却给了历史真实一致命打击。
现在,谈起武藏必然说起严流岛,说起严流岛,自然是大谈特谈武藏什么削桨为刀,什么故意迟到……要不然就是那句有名的“如果你有胜算,为何抛弃刀鞘?抛弃刀鞘等于抛弃了你的性命”一类的。其实无论是木刀的传说,迟到的说法还是被后世所称的“武藏心理战”,这些情景首次出现是在《二天记》中(至于《二天记》关于决斗的不可信性清兴在《谜の严流•小次郎考》一篇中已经详细阐述,这里就不重复了)。只是想来,国内的历史爱好者真正读过《二天记》的怕是少之又少(即便是在日本本土可能亦是如此),真正对如今之人有最大影响的,还是吉川英治的小说《宫本武藏》。
然而,这却偏偏是让清兴感到最可悲的地方。论及传播广泛性,小说作为大众文学在这方面拥有着史料所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小说虚拟的内容在逐步替代了史实不可不说是史学界的悲哀。如今这恶果已经相当明显,世人只知吉川武藏而根本不了解宫本武藏,小说中的人物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真实”。更叫人无奈的是,在吉川英治之后,村上元三的《佐々木小次郎》;五味康佑《二人の武藏》;柴田炼三郎的《决斗者宫本武藏》;司马辽太郎的《真说宫本武藏》相继出版,世人看到了一幕幕宫本武藏的传奇故事,令人叹为观止。可惜的是,真实的武藏,却又因它们出现的缘故离我们越来越远。或许,在几十年之后,世人再见吉川英治《宫本武藏》之时会言道:“这就是真实啊!”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谁知道呢?反正清兴实在是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了。
历史小说绝不等同于历史真实,这是文艺与史料的不同特性早已决定的,自是不得更改。可此理念让世人接受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相当地麻烦。就算能清楚明白地认识到这一道理,只是,在史实资料缺乏的情况下以文艺(历史小说)形式当作历史真实来描述的事件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不晓得在多数人心目中到底哪个才是他们以为的“真实”。小说?或是史料?照常例推断,终究还是小说文艺占优势地位。其实这不难发现,譬如向身边的人多问问有关三国的问题,以《三国演义》为基础来作答,恐怕才是大众的“正确答案”吧。有着《三国志》等等诸多丰富史料的三国历史尚且是如此,即便是日本战国史中也属于资料严重缺乏的剑豪史又会怎样?若再不加以挽救,在不久的将来,历史中真实的剑豪完全被剑豪小说,或者剑豪游戏所掩盖,已是可预期之事了。
面对此等严峻形式,我能做的可算微乎其微。除了尽最大努力去探询史实的真实外,惟有呼吁,别拿历史小说来讨论历史,小说是小说,不会也不可能是历史真实……
有用吗?
清兴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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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0 22:34: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卷:武藏出身地的论争
关于武藏的迷团,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便是他的产地、出生地。这一问题到目前为止的武藏研究尚不能得出结论,从而导致了诸说盛传,无数的外行说蔓延,最终是难辨真伪。典型的一场类似“邪马台国”的争论。

武藏究竟出身于何处——的确,这个问题我们还不能正确解答。但我们研究武藏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大家的努力去终结这样的难题。然而有关武藏出生地的见解确实太多了,故整理如下:

美作说 1

出生地:
吉野郡讃甘村
◎实子说。父·平田武仁正家、母·新免氏于政(おまさ)
 津山藩士·正木辉雄在文化十二年(1815)的《东作志》中首先采用此说。冈山藩士着于天保十四年(1843)的《击剑丛谈》中记有“美作国吉野郡宫本村の产”;近代,明治十四年(1881年),矢吹正则氏着《美作略史》,以及熊本宫本武藏遗迹顕彰会编辑而成的《宫本武蔵》(明治四十二年)以来,这一说已经成为了占支配地位的“通说”。之后,由于吉川英治小说《宫本武藏》带来的绝大人气而更添信用度。地元的平田家·平尾家的家谱·家伝也为此说做了补强。
【问题点】 考虑“生国播磨”之记收录于武藏所著之《五轮书》实际可作为研究武藏的一次史料整合性。这一在十九世纪方才出现的新说,却缺少了现存物证,多是复制新造之物,这样如何能作为物证。

美作说 2

出生地:
吉野郡讃甘村
◎实子说。父·平田武仁正家、母·别所氏率子(よしこ)
 播磨佐用郡平福的利神(りかん)城城主别所林治(べっしょ·しげはる)一女,按田住家系谱,田住政久之后妻即为宫本武藏实母。此女始嫁平田武仁,后因故离别。之后再嫁田住政久,武蔵在其少年时代曾因思念生母而至平福,被当作了是田住家的客人。这个说法设置的假定是武藏生于美作,然而在其少年期因为其实母而来到了播州。如今来看这恐怕是美作说对武藏“事实上”生国为播州的一种妥协案。
【问题点】 与前说类似因为存在有武藏之记“生国播磨”这样的记事而欠缺了整合性。现存田住家家谱已是明治时期的文书,史料的意义不大。当时别所林治之女尚年幼,还要考虑她产武藏的年龄问题。

播磨说 1

出生地:
印南郡米田(米堕)村
◎养子说。实父·田原甚右卫门家贞、养父·宫本无二之助一真
 武藏自身写下“生国播磨”之记从而产生了播磨说。武藏的出自为播磨国印南郡米田村的田原氏。武藏乃田原甚右卫门之二男,后成为美作宫本无二之养子。同时,武藏养子伊织乃是甚右卫门的息子·甚兵卫久光之子。此说以伊织在泊神社(现·加古川市)所纳的栋札记述,还有九州岛小仓宫本氏的系谱作为根据。近年来,这一说在研究者之间已被失为了相当有力之说。
【问题点】 泊神社栋札的重心是与宫本武藏出自有关的记事。但小仓宫本氏系谱作为幕末时期的文书,其史料的价值偏低。况且伊织所述的武藏事迹也存在有很大程度上的臆测问题,这个与小仓《手向山武藏顕彰碑》的问题相同。

播磨说 2

出生地:
揖东郡宫本村
◎实子说。实父·宫本无二之助一真
 此说乃是适应武藏自身“生国播磨”的播磨说之一。地元播磨的地志《播磨鉴》(はりまかがみ)记载,宫本武藏乃“揖东(いとう)郡鵤(いかるが)之边,宫本村之产也”这样的典据。在近代,明治时代的剑客,直心影流十五世·山田次朗吉着《日本剑道史》便提唱要对宫本武蔵遗迹顕彰会本《宫本武藏》进行批判。这与书志学者·森铣三在战时中对吉川英治“武藏”提出批判之说是一样的
【问题点】 《播磨鉴》的成立,其依据的那是比美作说《东作志》还早半世纪的文献,在武藏死后百年以上才出现的文书(献上本自序于宝历十二(1762)年),以及传闻资料。但其中却没发现存在有播州宫本村的物证。

武藏复数说

出生地:
新免武藏
揖保郡石海村
 (同宫本村)
冈本小四郎
佐用郡平福村
◎武藏田原氏说。田原甚右卫门家贞之实子乃新免武藏玄信。可是,实际作为剑圣活动的武藏却是“第二の武藏”,乃冈本新右卫门义次之子·冈本小四郎政名(新免武藏从兄弟之孙)。
 这是由绵谷雪所提唱之说。一般作为武藏复数说的根据,有名为武藏的人物在当时实则辈出。“武藏”不过是一普通名词而已。实际,有记录的“武藏”便有宫本武藏角平·宫本武藏义恒·宫本武藏义经·宫本武藏义贞·宫本武藏忠躬等等。
【问题点】 由诸史料的整合矛盾而生。虽然武藏可作为复数人物这一见解在条理上是讲得通的,但是其所依据的史料的信凭性过低,这样的根据如何人令人信服。这应该是绵谷武藏研究不周全之处。


  

可见,要搞清楚武藏出生确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以上诸说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武藏出生地呢?对此,武藏本人也有记叙。根据武藏自身之“说”,其中一种可能性见于武藏著作《五轮书》中《地之卷》起首:

“兵法之道号二天一流,经数年磨练思将之笔录成书。时宽永二十年十月上旬,至九州岛岛肥后之地岩户山,向天礼拜,跪拜佛陀、观音。生国播磨之武士,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岁六十”

这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写着——“生国播磨”。由此可知,播磨乃是武藏的出生之地。然而,作为武藏研究史上最大的神秘,即便是《五轮书》白纸黑字写明了,不知道为什么,如同吉川英治的武藏美作产一类的异说依旧大量生成。寻其缘由却终不得要领。这里单单只是谈谈吉川英治对《五轮书》所述部分与小说版《宫本武藏》有着如此差异的解释。

“因为序文中,所谓生国播磨的武士,应该是其母系为播磨吧。只有这样解释,其祖先为赤松氏支流才可能讲通。”——(《随笔宫本武藏》 五轮书与灵严洞窟)

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是吉川在曲解事实。所谓“生国播磨”,自然应该指其出生地,不应该出现其母亲实家或祖先根据地这样的解说。其实多查找一些资料我们会发现,吉川英治并非其原创,它最早出现是在明治末的宫本武藏遗迹顕彰会本解说中,想来吉川英治正是借用的这一说法。而对于“生国播磨”这点,吉川英治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只是站在了露骨的曲解事实上开始了他的小说创作。曾有研究吉川英治的学者提出,在吉川开始动笔写《宫本武藏》之前他根本一次也没去过作州宫本村。就是这样的不经调查而写下了武藏的少年青年时期,其作品的历史可信度值得商榷。

因为《五轮书》是没有序文的,而《地之卷》的开首便清楚记有“生国播磨”。森铣三对此做下断论,吉川英治在动笔之前恐怕根本就没有看过任何武藏的著作。但我们在这里更关注的不是小说《宫本武藏》和《五轮书》,我们想知道的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使得包括吉川在内的这些作家们不顾武藏自己的记述,反而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见解。武藏自己已经将出生地写明了是播磨。尽管如此,他们却极力否认这一事实。又是为了什么?这样的否认可以称之为知与信的分裂;这样的否认,不正是那些不合理却要继续坚持的感情或是欲望;这样的否认,不就是所有思想体系的母胎的吗?从对一种思想体系的批判而言,虽严密,却缺乏实证与内在性的批判。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正是以上问题的根本,也是我们能介入武藏产地争论的正当体。
因此,我们现在要探讨武藏出生地之谜,首先需要的是正确的检证。下面列举的全是关于武藏出生地的史料(按年代顺序排):

【小仓碑文】(手向山武藏顕彰碑) 承応三(1654)年 宫本伊织立石

《播州赤松末流新免武藏玄信二天居士碑》

播州之英产赤松末叶新免之后裔武藏玄信号二天。想夫天资旷达、不拘细行、盖斯其人乎。为二刀兵法之元祖也。父新免号无二为十手之家。武藏受家业、朝读暮研。思惟考索、灼知十手之利倍于一刀甚以伙矣。虽然十手非常用之器、一刀是腰间之具。乃以二刀为十手理、其徳无违。故改十手为二刀之家。

【本朝武艺小传】 正德四(1714)年 日夏繁高著

宫本武藏政名乃播州之人也、赤松庶流、新见氏

※文中“新见”被认为是“新免”的误记。

【菅公图宫本武藏笔匣书】 享保三(1718)年 菅原国枝书

画人剑客新免玄信、姓藤原、氏宫本、小名弁助、仮号武藏。播阳揖东宫本邑之产。

【播磨鉴稿本】 享保四(1719)年~宝历十二(1762)年 平野庸修编著

宫本武藏、揖东郡鵤之边宫本村之产也。少时好兵术、经云游诸国修行、则、云武藏流。诸士门人众、然则未仕诸侯。

【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伝来】(丹治峰均笔记) 享保十二(1727)年 立花峰均著

新免武藏守玄信乃播州之产、赤松之氏族、父号为宫本无二。

【吉田家伝録】 享保十八(1733)年 吉田式部治年编著

武藏生于播州、中比至丰前下小仓、为浪客暂留、后、行至肥后熊本、得细川越中守忠利扶助终同所殁。

【兵法二天一流相传记】 寛保二(1742)年 志方半兵卫源之经著

兵法二天一流元祖、新免武藏藤原玄信先生、生国播州之英产、宫本无二之男也。

【武公传】 寛延二(1749)年以前 丰田正刚著

玄信公、播州赤松之家族也。因非赤松贵族故常自谦退云为宫本。盖兵书等常不避之。天正十二年甲申年历二月生于播州。

【二天记】 宝历五(1755)年 丰田景英校

新免武藏藤原玄信、其先 村上天皇皇子具平亲王后胤、播磨国佐用城城主赤松二郎到官则村入道圆心末叶也。故有其外戚之氏改姓宫本。又兵书等多以新免书。天正十二年甲申年历三月生于播州。

【宫本村古事帐写】 宝历年间(1750年代)? 白岩家文书

此村之内、申为宫本之所其构之迹有二。其一为宫本武仁居。其子武藏住于右之构二居。在天正与庆长被存候(注)※文书日付为元禄二年三月。

【播阳万宝智恵袋】 宝历十(1760)年 天川友亲(乔木堂)编

宫本武藏政名者播州人、赤松庶流新免氏也。

(注)※除以“新免”为正記外其他与《本朝武艺小传》相同。此文所收的第三十七卷《武名事实记》中的乔木堂跋文之注日期为明和六(1769)年三月。

【古老茶话】 明和年间(1760年代)? 柏崎永以著

宫本武藏、二刀剑术之元祖也。大猷公之时分欤、播磨明石产。

【东作志】 文化十二(1815)年 正木兵马辉雄著

宫本武藏、姓源(或是藤原)、平田无二之子。按辉雄的探察、武藏姓系、其墓志应为赤松末流新免或见江、然有本记为平尾氏、且有平田系图为证、孰是孰非已不得而知。辉雄云、平尾·衣笠·宫本·平田等、系谱混沌甚难分辨。犹可考合。

【击剑丛谈】 天保十四(1843)年 源德修确斋著

武藏流乃宫本武藏守义恒(诸书皆作政名。今古免状依然未改也)之流也。武藏守乃美作国吉野郡宫本村产也。

【宫本家由绪书】 弘化三(1846)年 宫本贞章撰述

宫本玄信、称武藏。号二天居士。其先具平亲王裔、播磨守赤松则村七世田原家贞(称甚兵卫)、世々居于播磨国印南郡米堕村。有二子。长子久光、次子玄信。玄信、天正十年壬午生。生时天赋颖异、同族新免一真(称无二之助)奇哉、之后收为养子。后改称宫本氏。(注)※文中“称甚兵卫”为“甚右卫门”之误。

【美作略史】 明治十四(1881)年 矢吹正巳著

是岁、吉野郡人宫本政名往九州岛(见于《武艺小传》、《击剑丛谈》、《元禄期明细帐》)。政名(《击剑丛谈》作为义恒)称武藏。宫本村(吉野郡)之人也。

【宫本武藏】 明治四十二(1909)年 宫本武藏遗迹顕彰会编 池边义象著

武藏生之年月不明、作州产之说实难令人信服。然武艺小传、二天记等、皆传乃播州人、且小仓有武藏碑文、亦记为播州英产、五轮书之序、记有生国播州武士、碑文、乃武藏殁后九年、义子伊织所建、其文乃武藏亲友肥后国泰胜寺春山和尚亲笔书成、五轮书也是武藏自笔之物如今尚存、或言有疎漏、然自笔之书、自分之生国岂能有误、盖二天记、武艺小传等、记为播州人、以为基础。然、近来、播磨佐用郡平福村村长田住贞氏方传来的系图得知、武藏生母、乃别所林治之女也、初嫁与美作平田武仁、生武藏、后离别归播磨、再嫁田住政久……(中略)……无二斋之妻于政、无二斋后妻也、非武藏实母、又言武藏幼时随母同来之故、后得美作父召唤而归、进行剑道修业、因此可作播磨人之思、又祖先之系、本播磨赤松支族、故言乃播州之武士以记、犹可考。

【新免武藏传】 明治四十四(1911)年 平川清古著

先生、名玄信、称新免氏。故有外戚冒宫本氏。初称辨助、后改为武藏。其先祖赤松圆心、领播州佐用城、是以世代居播州。父信纲、称无二之助、善击剑十手术……(中略)……号受赐曰日下无双、因此自改为新免氏。  

【日本剑道史】 大正十四(1925)年 山田次朗吉著

武藏祖先为播州赤松氏一族、谓之新免伊贺守、揖东郡林田城主也。武藏父为其苗裔、呼为宫本无二之助一真。川之支流渊岸宫本村人也、事赤松圆心曾孙别所长治、有十手术之妙手之称。天正八年正月十七日别所为信长所亡、家系遂断绝、无二之助成为浪人徘徊诸国……(中略)……武藏天正十二年出生于宫本村、幼名为辨之助。乃其父无二之助在浮浪中之生儿。

以上大体就是叙述了与武藏产地相关的史料了。我想,要比这些更详细更完善的资料,如今恐怕还不存在。至于为什么后世会产生如此多的谬论,在以后会详加解释。在这里只是列出了诸论文集合而成的资料篇题目。但单就这些,我们已经足以注意到以下几点:

整合来看上述诸史料,在十八世纪,武藏出生播磨,是播磨人,这乃“通说”。然而到了十九世纪,异说突然形成,出现了美作说。换句话说,武藏作为美作出生的见解是从十九世纪兴起的新学说。而在播磨说中,除以前的揖东郡宫本村说之外又加上如十九世纪中叶《小仓宫本家文书》一般,将武藏作为了养子伊织的实家这样的出身异说。即,在十九世纪中叶,今日的产地争论构图已经完成,并逐渐演化从而导致了明治以后的议论——以上这些,都是武藏产地争论史的预备知识。

试着整理后,对于有关武藏出生地,我们应该研究东西,应该是“美作”说和“播磨”说。“美作”(みまさか)是国名的地域,大致在现在的冈山县北东部;而“播磨”(はりま)也是国名地域,在现在的兵库县南西部一地。美作说的出生地为吉野郡讃甘(さのも)村宫本(现·英田郡大原町宫本)。而播磨说的出生地有两处,即印南郡米田村(米堕村、现·兵库县高砂市米田町米田),以及,揖东(いとう)郡宫本村(现·兵库县揖保郡太子町宫本)两所。因此,若我们要追究武藏的出生地,就应该从在以上三处出发进行验证。  


三处武藏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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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0 22:36: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卷:美作说——没有根据之异说
首先,对美作说而言,它的出现是以因为明治末在当地(现•大原町)武藏纪念碑的建立而引发的。在近代有人便以此碑作为了当地乃武藏出生地的证据,因此有了美作说的广为流传。特别是由熊本的岛田真富主宰的宫本武藏顕彰会发表的《宫本武藏伝》(宫本武藏遗迹顕彰会编《宫本武藏》 明治四十二年)对美作说盛行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不少读者就是依据了这本书将美作当成了武藏的出生地。到了昭和前期,吉川英治小说《宫本武藏》出版,其中便是采用的这个近代以来的通说,轻率地将“武藏美作出生”定位成了“排他的通说”。直到现在,还有不少相信美作说的作家。其中之一就是司马辽太郎。
“武藏生地乃美作国讃甘乡宫本村。位于冈山县的北部,虽然是中国山脉地形但处于小盆地中,有大道通过村中,可以说是座宿场。因此这一地人与文物的往返意想不到地繁盛。虽然是山间部,但感觉却不是在时势上反映迟钝的村落。越过山则到播州,言词与其说作州(冈山县)口音不如说近似为播州方言。武藏,大概也是播州方言强于作州方言吧。”——(司马辽太郎《宫本武藏》)
读了司马辽太郎文章一节,读者想来不会不能理解。然而历史小说有着普遍的“启蒙”性,从另一个侧面上讲,这篇《宫本武藏》也属于司马作品群。即便我们可以将读者的分成司马风格好恶的两种,其启蒙的性格虽不一样但依然是存在的。另外,从司马辽太郎的文体上谈,此文体的特征也应该是值得批判的——首先,司马记载性地写下的“武藏生地乃美作国讃甘郷宫本村”一句从文体上已经不是推测,而是明确的断言了。其次,推测的配置也不妥。最后的“武藏,大概也是播州方言强于作州方言吧”一句明显是推测语,但将前面开头语“武藏生地乃美作国讃甘郷宫本村”这样的断言综合一起看,无疑后句的配置是溯及到前述问题时忽然性地生成的。
再举一例,还是司马的作品,同样也是关于武藏的文章:
“这位漂泊的兵法者,天正十二年三月,出生于美作国吉野郡讃甘村宫本(此点有异说。可是这篇小说本就不是以考证作为目的,所以笔者依据的是自己相信的资料)。父亲是新免无二斋。无二斋好像是奇怪的男人……(后略)……”——(司马辽太郎《真说宫本武藏》)
文体中,“好象是”这样的语言变得好使,而“美作国吉野郡讃甘村宫本”又是一则溯及性际立。当然了,还有所谓的“笔者依据的是自己相信的资料”——这一切,怎么能称之为“真说”?
我们也不否认文章的影响也包含有读者本身的问题,但是身为作家的司马,一边说“不是以考证作为目的”,一面又极力显示其文为考证风格,这就是司马流。总之,巧妙操纵推测与判断,不知什么时候便已使得读者完全相信,这就是他司马流的“小说技法”。对于这点,清兴不知是该褒还是应贬。但无论如何,哪怕任何一位作家,将武藏自己记录的“出生地播磨”硬要用另一读法来替代,念做“出生地美作”。这样的现象直接导致的后果,无论笔者本人还是大众读者,将无不为其理解而困苦。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史实相别,这样的虚构化与捏造,不正是小说的本质吗?
谈了半天的司马辽太郎(我承认我是看司马小说的拥护者)。不过这儿还是回来正题上来。
其实重要的事,是武藏美作生这一说法是缺乏足够证据的。但是武藏自己在《五轮书》中写下的“生国播磨”已可以将其它的史料一次性否决。另外,武藏养子宫本伊织所建起的小仓武藏顕彰碑(北九州岛市小仓北区赤坂)中墓志部分的文字是“播刕赤松末流新免武蔵玄信二天居士”。赤松氏以播磨为其根据地,担任美作•备前的守护职。长久以来,美作一地的确有赤松支流的存在。由此有人将上文读为“播州赤松氏末流的作州新免”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的。不过还是有些牵强。私以为读作“播州赤松末流的新免武蔵玄信”才是正确的读法。毕竟,碑文上写的不是“作刕赤松末流”,这个事实的确认是至关重要的。
同样还是小仓碑文的本文,有“播刕英产赤松末叶新免之后裔武蔵玄信”。试着分析其排列,不难得出这样的断句——“播州的英产、赤松的末叶、新免的后裔、武藏玄信”。文中的“播刕英产”指的就是武藏乃是“播州的英产”。如果武藏要是出生美作,碑文怎样会这样写呢?换言之,若武藏真的是出生美作,那么这里应记为“作刕英产”,既作州的英产之意。然而小仓碑文并非如此,根本就没有“作刕”这样的文字出现。以上可见,美作出生说已经被碑文中“播刕”二字所否定了。
除去来自于武藏和伊织的一手资料,我们再看其它二手史料如何。
享保十二(1727)年的《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伝来》(通称•丹治峰均笔记)可算是比较早期的武藏传记。其中记有“新免武蔵守玄信ハ播州ノ产、赤松ノ氏族”,依然是“播州之产”,还是指出武藏的产地应该是播州。
还有更早的书物,也是现今为止最早的武藏传记事,日夏繁高的《本朝武艺小传》(又作《干城小传》正德四(1714)年)中写道“宫本武藏政名乃播州之人也、赤松庶流、新见氏”。这已经算是早期的异传了,不过在“播州之人”这点上依是没有改变。此外,本书中一节《宫本武蔵墓志二曰ク》全文引用小仓碑文,同样记为了“播州赤松末流新免武藏玄信二天居士”、“播州英产赤松末叶新免之后裔武藏玄信”。
《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伝来》与《本朝武艺小传》两文已经是最古老的武藏传了。不过作为武藏“播州人”、“播州产”的可靠依据,还是小仓碑文。而播州说的“对头”美作说,其登场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了。
武藏传首次出现美作说的是在天保十四(1843)年由冈山藩士•源德修确斋所著的《击剑丛谈》。记曰:“武藏流乃宫本武藏守义恒(诸书皆作政名。今古免状依然未改也)之流也。武藏守乃美作国吉野郡宫本村产也。”作为当地冈山藩士的记述,《击剑丛谈》绝对是是值得关注的一书。然而深入研究却得出其书多参照于津山藩士•正木辉雄于文化十二(1815)年所成之地志文《东作志》。
如斯,武藏传中诞生了美作说。不过,如在前节“武藏出身地的论争”中所述,比较其他诸传美作说理应算做是后发的新学说。如其所发生的时点一样明显,美作说的说法在早期的史料中是不存在的。然而,这一与得自于武藏本人及养子•伊织的一次史料相互矛盾的见解,却在后世渐显实态。
不论是武藏亲笔的《五轮书》“生国播磨”之记,还是《小仓碑文》“播刕英产”之志。这些全部是后世的赝作所无可比拟的证据。我们可以这么说,若播磨说有根据的,则美作说就是没有根据的。
不过,既然已经谈到了美作说,不论其真假,我们还是试着研究研究好了。史学上验证的对象一般都是史料,对于美作说,证明其存在性的史料也不是真的一点没有。作为美作说的唯一根据的是日期为元禄二(1689)年的《吉野郡古事帐》中的二文书——白岩家文书与平尾家文书。
老实说,将这样的“候补”文献当成证据未免是根本性的瑕疵。不过,好歹也是武藏死后四十四年便已然“现世”的古文书。出于对这一点的尊重,我们也不妨研究一下。
首先,就其内容而言,文书已近似于传闻或传说,可以算是间接的二次史料吧。并且由此生成所谓的宫本武藏家继承者和武藏“末孙”主张皆源于文书的传闻。
试着看看古事帐二文书的白岩家文书。下文引用文言为其间全部相关内容:
“此村之内、宫本と申所ニ构之迹有り。いにしへ宫本武仁居と申者居申候。其子武蔵迄ハ右之构ニ居申候。是ハ天正より庆长迄之様ニ被存候。其后中絶、元和九年ニ武蔵末孙下庄村より上り、构之上之畑ニ居住仕候。同名与右卫门•同九郎兵卫•同七郎左卫门、嫡子ハ九郎兵卫、本家下庄之屋敷ニ置、二男七郎左卫门、同弟仁右卫门迄ハ当地ニ居申、宫本武蔵家相続仕候。武蔵牢人之节、家之道具、十手・三ツくさり•すやり、家之系図、姉孙•与右卫门ニ渡し置候由、六拾年前ニ九郎兵卫代ニ焼失仕候。”
总之,这就是传说的本体了。翻译成现代白话文即为:“名为宫本之所有迹存。昔日,有名为宫本武仁者居于此。其子武藏居于右面。大约在天正至于庆长年间。”而我们从这文书中能获得的传承情报,可分为以下的四点:
(1)、武藏的父亲,是名为“宫本武仁”之人。
(2)、武仁在宫本(村)有居所。其子武藏也居于此,这是天正到庆长年间之事。
(3)、武藏有姐姐。
(4)、其姐姐有子孙,并继承了武藏之后“断绝”的宫本武藏家。
以上四点均依据的是白岩家文书。从中我们大概可以得出这些事件——文中的“姉孙”与右卫门及与右卫门之子•九郎兵卫便是以后一切的美作说产生的源泉。九郎兵卫言其父为武藏姐姐的孙子,并有武藏本人转让的家具•盔甲•宗谱等物品为证。而且拥有了宫本家的祖屋,及而后宫本武仁子武藏所居住的部分这些土地的权利。
我们不妨将一次史料泊神社栋札与之做对比。这泊神社栋札是以武藏养子•宫本伊织为第一人称所撰述之文。只要我们细心比对,要对白岩家文书的记载做出反驳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1)、武藏的父亲叫做“宫本武仁”。不过,根据伊织的泊神社栋札,武藏苗字为“新免”,“宫本”之姓据说是武藏出国修行的自报姓名。即是在武藏之代才发生了“新免”→“宫本”这一变化。武藏从父亲那儿继承的自然是“新免”,不可能是“宫本”。但在古事帐二文书中却完全没有武藏之代由新免改名为宫本这样的事件的记载。即便伊织栋札中的新免某是居住于“宫本的构”,但他也应该是新免氏而非宫本氏。这样一直往下延伸,这个“宫本家”,还有其后所谓武藏有名的“我田引水”事件,不过是事后才得以构成的虚构之事吧。
(2)、白岩家文书中记载有武仁•武藏的父子在天正到庆长年间, “宫本的构居”这样的传承。然而在伊织栋札中,以后由武藏继承家嗣的新免某,却是在天正年间死于九州的秋月城。对这一点,古事帐根本没有丁点的记述。
如果天正年间武藏之“父”新免死在了九州,其“父”的新免家,必须在以前便存在于九州的。而新免家也随他的死一并断绝了。所以伊织栋札中才记“无嗣而卒”。如果真有武藏这么个亲生儿子的话,怎么说也谈不上是“无嗣而卒”吧。古事帐文书所不知道的重大事实就是武藏并不是亲子,而是养子。武藏是在新免某死后,才作为嗣子继承“新免”的家的。是死后相继承。既然武藏不是亲子而只是养子,那么他与新免某这个所谓的“父亲”一生说不定根本就未逢一面,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以上的疑点若得不到新的解释,那么武藏之代、庆长之顷、“宫本的构居”这些白岩家文书的记录,我们只能将之视为讹传了。
(3)、白岩家文书中有“姉孙”这样的文字出现,说明武藏有姐姐。并由这位姐姐而产生的“武藏末孙”的传承。不过,对此首要问题是武藏有姐姐的传承,自然也标明了武藏出生地很大程度上应于其姐同,这样的推论是不是能够成立。然而值得慎重的地方,古事帐二文书中记载的传说,有宫本的构居;有宫本武仁;也有其子武藏。但,文中却没有半点提到武藏是否是于此处生。在结合上文所述,古事帐二文书完全无视武藏乃新免某的义子这样的事实,而将武藏之“父”当成了武藏的亲生父亲,并由此构建出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祖父,终于构成了美作的武藏系谱出自系图。
其实只要我们细读,便会发现在古事帐文书中有武仁“宫本的构居“这样的传说却不存在其“出生地”的传说内容。将武藏与武仁视为美作出生,怕不是古事帐的本意而是后世的事后构成。
(4)、其姐有孙子并在武藏之后继承了“中断”的宫本武藏家。文书中的这一条,怎么看都感觉很是奇怪。原因有二:
首先,是所谓的“武藏末孙”在武藏在世时就出现的问题。
“元和九年ニ武蔵末孙下庄村より上り、构之上之畑ニ居住仕候”——其实在这里,文书作成者的意图就已经暴露了。武藏在世时的“武藏末孙”登场,完全是出于对继承的正当性考虑。但是,这样的传说却忽略了武藏的真实。“武藏末孙”元和九(1623)年……当时武藏应该四十岁吧。人尚在明石,任小笠原忠政的客卿。 “武藏末孙”继承家业与其说是元禄二(1681)年文书作者的假想,不如理解为写本时期(宝暦之顷)注解的错误。这样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其“姉孙”传承的出现,可以解释为对其“末孙”登场的一种回应表现。更令人费解的是,在古事帐的平尾家文书中,继承人又从“姉孙”变成了“无仁妹”之子。在武藏离乡(大约是武藏十六岁时)便继承了武藏家。同一史料对同一问题竟然存有姑母之子与母系堂兄弟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姉孙”和堂兄弟,可是世代与二世代的差别,中间足足相隔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古事帐同士间对继承关系中的要点女性和继承人身份都无法清楚阐述,这个玩笑无疑是开大了。
其次,宫本家“中断”这样的记事也存在问题。实际上,从明石时代开始,伊织已经成为了武藏的养子并且是名正言顺的宫本武藏家家嗣继承人。因此,宫本武藏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中断”的麻烦。在小仓,武藏家世世代代地传承着,怎么可能灭绝呢?
时而“姉孙”,时而伯母之子,究竟谁是正确的。问这个问题只能说是一次蠢的提问。因为其间的错误已经够表明哪边都不过是事后性地形成的口碑传承。单就以上四项目,古事帐文书的记录我想已可被判定为缺乏其本可信度的讹传。
通过对古事帐文书的研究,我们还可以了解到。其实在文书作成的时期,武藏的传说已经在当地流传。文书便是对这些民间传说加以复制而成之物。这样思索,文书自身记载的日期元禄二(1689)年,也就是武藏死后四十四年,恐怕不是真实的日期了。对照古事帐二文书,在同一场所•同一时期却在关键问题上含糊不清,说明在当地武藏的传说流传是异常地活跃。这,短短的四十四年想来是不够的。应该也有学者认为,文书实际作成时期是在十八世纪中叶才对。至于为何将日期改为了元禄二年,有可能是原作者妄图增添文书可信性的缘故吧。
继续探索,在十九世纪(文化年间)编辑的地志《东作志》可以说是近代美作出生说支持人引用的最根本证据了。然而在当时如将《东作志》作为武藏史料恐怕还不足“辈分”。但就是在那一阶段,武藏成为全国性的大众英雄,这与其说是传说与口碑多年影响的产物,不如说是“武藏神话”阶段诞生的必然结果。《东作志》一书仅仅是对古事帐文书写本所载的传说经过的一道确认工具罢了。
恐怕,宫本屋敷传说的产生,据推测乃是构居土地的权利关系所引发的经济利益问题。有人为享有无主构居的占有权而自称为“武藏末孙”。那位所谓的“九郎兵卫”之代的全部文书证物,在《东作志》写成的六十年前统统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也就是说,《东作志》的作成是完全没有任何的物证的,而其所提倡的美作说的根据文书与明记也是不存在的 。完全没有的证据,在自称“起先拥有,但随后丧失”的理论下成为“曾经拥有”。美作说就像在专门补充那缺少的“不存在的丧失之前的所有”一样,生产出“实质”。这个是美作说产生的特征。
传说中,在大原町宫本的武藏生家,墓地里有武藏的父母的坟。而在武藏父母坟的一旁便是武藏之坟。看这一景象的人们往往确信武藏的确是在这里出生。然而,据考证这武藏之坟真正的修建时间却是明治三十一年。这是露出的第一个马脚。
再者,当地的平田家系图。其间将武藏之父记作为“平田武仁(むに)”。平田武仁是平田将监之子。而武藏是武仁•于政夫妇之子。可是,在五轮书记载中武藏自身名为“新免”,或书“宫本”,总之从未见有“平田”字样的出现。还有,据平田家系图,武藏祖父•平田将监死后二十五年,武藏之父•平田武仁出生(汗一个^^!!武藏他老爸是在娘胎里呆了二十五年的怪物……);而在武仁死后四年,武藏生(再汗……==!原因同前)。这样的系谱你说能相信吗?
虽然一般以为,系图是比较可信的史料。然而,如平田家系图这样的完全是为了“现在”而在不断修改的“生物”却是无法承受史学严密性的,是一点也经不起史料批判的“伪史”。而古事帐二文书,其系图•证文及其他物证已经因“烧失”当时就已经不存在了。没有物证,在某种意义上也没人可以否定这一“证言”了。然而,古事帐文书在以后事后性地制造了系图及其他文书以做其言论依据,如今看来,这难道不是基于否认现实的颠倒行为吗?正是如此,美作说作为史料根据的古事帐二文书,摆明是不需要物证的假说。同样,古事帐二文书中有构居乃武仁(无仁)与武藏父子的住居传说记录,与此相对应的是武仁(无仁)之墓与武藏之墓。可事实上,在古事帐作成之时,当地根本不存在“武仁(无仁)与武藏之墓”。
如果我们将之尝试与现存遗迹做个对照,武藏父子等的坟,比起后世修建的明治武藏生诞之地碑是同一性质,都是传说的实体化与物质化的结果。既然文书中有关于武藏父子坟墓的记述,那么现实中如果没有的武藏父子的墓碑为其物证,那是怎么说也讲不通的。因此事后加以修筑。

武藏与父母之墓 大原町宫本 左为武藏 右为武仁与于政 明治三十一年整备
如今,将明治的武藏生诞之地碑视为武藏产地证据之人想来已经没有了吧。就好比昭和年间创设的武藏神社中的佐々木小次郎之坟一个情况,应该没有人会以为佐々木小次郎是在当地•作州宫本村死去的吧。由此可得,江户后期以来,将那些根据传说的事后性地修建的武藏父子遗迹作为物证,是与明治武藏生诞之地碑一类的史实的颠倒。
总之,支持美作说的文书•物证,全部皆为古事帐二文书所引出传说的实质化与物质化,及其派生物之类而已。
从以上的议论,在这里归纳我对美作说的见解。即:
(1)、关于武藏产地美作说的实证,在史学上没有确实存在的史料。
(2)、有关武藏产地美作说的独创性遗迹•遗物是不存在的。
(3)、武藏(及养子•伊织),播磨生是有明确记载的。
总而言之,将“美作说乃没有根据之异说”作为最后的结论是有足够证据可以检验的。
大原町的生诞地碑与略传碑的建立,还有战后武藏道场•武藏神社的创立;武藏铜像•五轮坊•武藏武道馆等等与武藏名所和各种施设的整备完成。包括“3セク铁道•智头急行”中“宫本武藏駅”的修建。一切的一切,从念头转化为实践,无不表现出当地人对于武藏的热情。同时可见“吉川武藏”在日本受欢迎的程度究竟到了这样的境地。这,正是武藏版迪斯尼乐园的魅力所在。宫本武藏,现在正是成为了大原町的旅游资源而被充分利用着。然而,不管如今大原町怎样,若确实的美作说新史料不被发现,那么武藏自身(及养子•伊织)所记生国播磨之事完全可以推翻美作说的一切立论。在美作,无论多棒的设施被修起,在史学上,也不过是些沙上楼阁,一碰即倒。
正如吉川英治所言:“与正史的武藏研究比较,小说宫本武藏,有不知不觉使普通人的武藏观产生错杂与混同。这是私之大罪。私应有预先区划整理的义务。”(《随笔宫本武蔵》再版はしがき 六兴出版•昭和三十二年)可惜的是,吉川还没来得及完成他区划整理的义务便与世长辞了。现今的美作说主张者所依据的,恰恰正是吉川英治的小说《宫本武藏》。真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吉川英治对此有何感想。
美作说在现实中没有史实,绝大多数根据的是吉川英治小说。而小说《宫本武藏》和古事帐二文书,都是当地之人传说的产物。这只是狭窄的地域主义而非是真实。本来嘛,违背了武藏自身的“宫本武藏的真实”原本就是不存在的,即便有吉川英治和司马辽太郎等“国民的作家”的小说不断地提到,事实终归是事实。真相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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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0 22:36:5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卷:播磨说(一)——印南郡米田村
在前文中,清兴已经彻底否定了美作说。那么,剩下的当然是播磨说了。不过对于播磨说,如今流传下来的却有两种意见。在这儿先看第一种见解,印南郡米田村(现•兵库县高砂市域)说。
对于印南郡米田村之说,似乎在最近几年发现了许多所谓的最确证的证据。不过究竟是不是那么一会事,我们必须禀着严密的态度试着去验证它。
米田村说的史料依据是承応二(1653)年武藏养子宫本伊织留于世人的泊神社(现•加古川市加古川町木村)之栋札。当时的伊织,在丰前小仓小笠原家任家老之职。与实家(田原氏)的兄弟们一起,为重建故乡的泊神社社殿,捐赠了三十六歌仙匾额和石灯笼等。栋札就是在当时留下的。当残有栋札的建物造营再建时,有人将其文以板札记下并镶入栋木及小屋束中,进而成为了后代记录的泊神社栋札。
在泊神社栋札中,以第一人称的写法讲述了宫本伊织的出生。伊织,乃是播磨赤松氏末流,世世代代居住于米田村的田原氏出身,后成为小仓藩(小笠原家)家老,领四千石。可以说,伊织称得上是其家乡最有作为的人物。因此在故乡重建神社时,伊织便自然而然被作为了家乡的“广告牌”。
而且,栋札中也有关于武藏的记载,大意指武藏因无子嗣,故收伊织为义子(养子)。所以宫本伊织才是继承武藏家嗣之人。同时,栋札中还有伊织关于武藏的父亲的记述:“作州有顕氏神免者。天正之间,无嗣卒于筑前秋月城。遗命受承其家者武藏掾玄信。后其氏改称宫本。亦无子,收余为义子。故,余,今称其氏。”
到目前为止,与武藏有关的一次史料记事只有这份泊神社栋札,及小仓手向山武藏顕彰碑(《小仓碑文》北九州岛市小仓北区)可以算是。其它的史料统统都是二次的史料,可信度远不如上者。
至于上述记载,这里挑几点重要的讲讲:
第一点,“作州有顕氏神免者”,这儿的“神免”,有人理解为应该是“新免”的误笔,乃是指美作国人中的新免氏。新免氏,一般被认为是赤松枝流的有力势力之一,因为新免氏的亲属关系这一缘故,在播磨一地肯定是少不了的。在其中就有说法指出,武藏之父无二即是新免(伊贺守)宗贯。宗贯乃是播磨国宍粟郡长水城主•宇野氏一族,但作为了新免的养子而因义父遗领继任为竹山城主之人。总之,就是出生播州的宇野宗贯成为了作州的新免宗贯。由于播磨西部与美作东部的有力一族本就同为赤松末流,而收义子继承家业便成了很频繁的事。不过从中可见,宗贯实家的宇野氏一方,无论势力还是门第都应该在新免氏之上。在宗贯之时,新免氏领有吉野郡的吉野庄•讃甘庄•大野保•大原庄•东西粟仓庄共五千石。然而关原之战身为宇喜多秀家麾下出阵,最终沦为败军之将,领地被没收,展转流落,最后成为了黑田藩家臣。

赤松则村┬光范─范资─范次─范久─元久─政资─义村
  円心│                   │
    ├则佑─义则┬满佑        ┌──┘
    │     │          ↓
    │     └义雅─性存─政则─义村─政晴─义佑─则房
    │ 
    ├贞范┬頼则┬满则─贞村
    │  │  │              (此间有疑义)
    │  │  └持贞─家贞       武仁       
    │  │       ↓         ├─武藏─伊织 
    └则佑└顕则─満贞─家贞┐     ┌女子       
                │新免   │
                └贞重┬宗贞┴宗贯─长春→
                  ↑ │    ↑ 
 [德大寺实孝]─新免则重──长重─贞重├贞弘   │
                   │   │
                   └家贞 │
                       │ 
                 宇野政頼─宗贯 
(注※)以上为赤松氏中新免氏系图,从中的新免贞重的养子宇野家贞位置关系可知,赤松贞佑或持贞之子•家贞两者被混同了。家贞实际为宇野氏即属于宇野氏系。如此一来,新免氏的由来便不分明了。可能是当时宍粟郡宇野氏的支族吧。

新免家被官分布图 部分 《粟仓町史》所载 中有平田武仁•宫本武藏之名可见,但其依据不明

虽然传说中武藏的父亲新免无二乃黑田藩家臣,这的确有史料记载过。不过依据黑田家家臣的分限帐所载,无二是中津以来的“古谱代”,但宗贯却是福冈以来的“新参”。而且,宗贯有两千石、无二却只得两百石,这其间待遇差距过于悬殊了。何况宗贯的新免家一脉还有到了其孙辈之时却又以两百石成为了在三奈木知行的家老•黑田一成(美作守)子孙的家臣的后记。在立花峰均的《丹治峰均笔记》(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伝来)中这样写道,无二,“邦君如水公ノ御弟兵库助殿ノ与力也”。黑田兵库助利高(1554~1596),出生播州姬路,乃小寺职隆二男。兄长即是号称丰臣秀吉麾下二军师之一的黑田如水。在如水入主丰前后任高森城主,封地一万石。如果是这样来看,无二不仅仅是分限帐中所言的“古谱代”,还是播州以来的黑田家与党。无论是分限帐还是《丹治峰均笔记》都指明了无二其实在比较早期便已经加入了黑田家。这明白地告诉我们,福冈以后才加入黑田家的新免宗贯与这里的无二根本不是同一人物。
既然无二自报姓名为“新免”,那么我们暂且将他视为新免一族吧。或许他的情况与宗贯相似,都是他家过继给了新免的分枝以养子身份而成为了“新免”之人。不过,无二这一脉的新免家情况究竟如何,由于无资料可查,我们自然无从知晓了。
当然了,源自于后代传说的美作方面资料将新免无二与作州的“平田武仁”看做是同一人,这样的谬论现在依然存在。可惜,却没有丝毫证据予以证明此说的正确性,因此我才说这是谬论。倒不如这样考虑,在天正六(1578)年至八(1560)年的那场席卷了整个西播东作的战争中,无二的新免家退出了播州,展转来到姫路投入黑田官兵卫麾下而成为了兵库助与党,之后,随黑田家荣升一起去了九州岛。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可是,伊织在泊神社栋札中却丝毫没提到这些,甚者,连“无二”之名也未出现。这又是为何?其实很简单,在伊织栋札中就有:“天正之间,无嗣卒于筑前秋月城。遗命受承其家者武藏掾玄信”。我们看这部分文字就应该注意有两点极为重要:
(1)、新免某之没年为天正年间,死去的场所是九州岛的秋月。
(2)、其“父”者,死时“无嗣”。
首先,第一点的没年问题。既然天正之间已死,那么武藏父亲无二在庆长年间怕早是白骨一堆。然而在庆长年间却有很多新免无二的事迹被记录于各种史料当中,这与前提完全是对立的。
譬如,黑田家分限帐中所见的记录(《黒田藩分限帐集成》所收),全部就是庆长年间的事迹。其中有如《庆长六年正月中津より筑前江御打入之节诸给人分限帐》 前述就有百石之给人书为新免无二之名,又名“武州师父”。此外,在《黑田家三藩分限帐》的《庆长七年诸役人知行割同九年知行书附》中也有“百石 新目无二”;还有就是《庆长年中士中寺社知行书附》中记百石知行“古御谱代 新免无二 一真 播磨人”等等。单在这份黑田家史料里新免无二就有直到庆长九(1904)年为止的记录,根据这份资料,至少说明在庆长九年之时,无二仍然被确认为“生存”。
又或是丰后日出藩主•木下延俊(注1※)所谓的《庆长日记》在庆长十八 (1613) 年的日录中有“无二”者以兵法仕延俊的记载。庆长十八 (1613) 年,也就是宫本武藏完成其一生最赋盛名的严流岛决斗的翌年。按《庆长日记》的记录,至少,到这时,名为“无二”者依然是生存着的。
所以说,如果我们照以上的九州史料依据来看,无二于天正年间死在秋月,则伊织栋札的记事明显是误传了,应该被否定。但又有说法是,庆长年间多有事迹记载的新免无二,实际上是继承了无二家业的武藏。他这样做是为了很好地光大“新免无二”的名迹。如果这样解释,天正问题就很容易解答了。可问题又出来了,这一说法源至于异传史料,若我们从“全部的史料都必须接受史料批判的洗礼”的观点出发,上述说法显然是经不起史料批判的。因此,对以上问题只能看今后的研究者能否得出让我们满意的结果了。
虽然有了《黑田家分限帐》,有了《庆长日记》,但疑义依旧少不了。其一,现存的黑田家分限帐到底是何时的写本,或者说其中的记载是否真是庆长当时的,这就是问题了。而“武州师父”及“新免无二 一真”的两条记事则明显是后世多余的加笔。那么现存分限帐绝对不是庆长期的独创,也就不能作为一次史料来处理。后世的加笔无疑降低了史料的信赖度。
其二,木下延俊庆长日记中的“无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就是新免无二。这个日记由延俊家臣写下,其中不存在有“新免”的字样,多是称呼为“无二”或“天下一”者,那么,这里自然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另外一位兵法者“无二”。即便是其后宝暦元(1751)年的《平姓杉原氏御系图附言》一书中有“延俊”乃“宫本无二斋”流派传人的说法,并且有无二斋的免许卷物现存这样的记事。可是在一百三十年后所成之书的记载,依据的又是怎样的史料?且“宫本无二斋”也只是在后世的记事才得以出现,这样,作为证据的免许卷物完全是为与传说相合而在百年后生成的伪物也说不定。
总之,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无二庆长年间在黑田家担任家臣,及日出藩主•木下延俊的庆长日记“无二”就是新免无二的决定性证据。就这一结论而言,能彻底颠覆伊织栋札“天正年间死于秋月”记事的有力史料还不存在。
第二点,根据伊织栋札,武藏的“父亲”新免某乃是“无嗣”而亡。武藏继承的是无嗣而死的“神免者”的家业。如此可以知晓一点就是,武藏不是“神免者”,即无二的亲生子而是义子,在无二死后继承了新免家。这里,我们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按记述讲,武藏并非是在无二生前便收的养子。所谓义子即嗣子,也就是后继者的意思。这里的相继不是直接的继承而是带有断绝家族复兴性质的一种形式,确切地说就是“绝家相继”。这一论点在历来的武藏研究史中却少被关注。
所以说,这里的继承是无二死时点明要武藏成为其家的继任者,当时武藏也到了适龄年纪并同意了。就是说,武藏是继承了亲属无二断绝的家嗣。这样的再兴绝家的事在当时并不罕见。归结起来就是说,武藏儿童时(天正年间),无二死,其后武藏成为了断绝之家的义子,再后来继承了家嗣。
另外一方面,依照小仓手向山武藏顕彰碑(小仓碑文)有记叙——“父新免,号无二,为十手(后来江户时代捕吏们所持用的尺釭齱近柄有叉的铁尺)之名家。武藏,受其家业,朝鑚暮研”(原文•父新免号无二为十手之家武藏受家业朝鑚暮研)。其中的“受其家业,朝鑚暮研”部分,应该与栋札记事的关连内容结合来读。就是说,在无二死后,武藏身为义子,继承了其“十手之家”的家业。“家业”在这里其实是一个很模糊的名词。比如在职人之家,继承家就是指继承了家传的行业。但是,这里可以理解为武藏继承了无二“十手”之业,同样,将其讲为绝家相继也是可行的。通常我们把这里的“受其家业”视为了“家之株(权利)”的取得継承。
那么,在新免某死去的当时,武藏究竟在哪儿?要说少年时武藏就已经到了新免的根据地作州吉野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们所知道的只有武藏在无二死后继承其家嗣。晚年的无二,如果真是黑田家家臣,那就应该在九州。不是说新免某死在了筑前秋月城吗?然而黑田家筑前入国却是在庆长五(1600)年。天正年间,黑田家臣却死在了筑前秋月,铁定不可能是黑田家从中津移封到福冈之时。如若要解释这一点,恐怕唯一的答案就是天正十五(1587)年羽柴秀吉的九州称霸战。九州征伐后,黑田孝高便受封丰前六郡十八万石,且在天正十六(1588)年迁居城至丰前中津城。也就是说,无二要想死在筑前秋月,很有可能是天正十五(1587)年的秋月城之战中战死。即使是这样,“新免家”无二在其晚年的天正年间因随军出战到了九州。可当时武藏还年幼,怕是还没有离开过播磨吧。由此想象,无二死后继承其家业的武藏与无二根本没见过面,这也不是不可能的。黑田家的历程从播磨到九州丰前,再从丰前转向筑前, 可作为普通人的武藏,又是因为何缘故跑到九州去呢?当然了,已经经历过十三岁、十六岁两次试合的天才少年武藏,九州岛之行继承得兵法者•故新免无二的“十手之家”。后在关原大战时参与了官兵卫指挥的九州战。这一连串事迹想一一发生也并非没有可能性,不过其间究竟包含了多大的偶然性系数?现实中要真正达成这一系列行动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宫本武藏到底出生于播州的何地?至少,在伊织栋札中我们无法得到结果,没有任何详细记载。这又是为何?恐怕伊织不记录的原因不是不明,而是自明。或许在当时,以播磨印南郡泊神社为中心的地域,武藏的出身已经是自明之事了吧。宫本伊织是印南郡米田村出身,所以有研究者认为,泊神社栋札的记载未包含武藏详细出生地是带有一种暗示性,及武藏与伊织都是田原氏后裔,出生地也同样是印南郡米田村。不过这样的说法也只是后人的猜测而已,至于伊织本人,在泊神社栋札里根本啥都没说。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武藏真的也是田原氏后裔,基于同宗关系,伊织在栋札中应该有所记载吧。既然可以明确地写下曽祖父之名,为何却单单遗漏了叔父兼养父的武藏呢?这样可想,与栋札相关的地域,即以泊神社为氏宫的加古川两岸这一块地区的传说,即田原氏出生,恐怕与武藏的出自没什么关系。但是小仓宫本家系谱中武藏出身田原氏我们又该如何解释呢?这又需要我们细细吟味。

赤松刑部大夫 田原中务小辅
 持贞────┬家贞───┐
       │     │
       └政顕   │
 ┌───────────┘
 │      田原右京大夫
 └─某─某──贞光───┐
 ┌───────────┘
 │田原甚右卫门
 └家贞────┐
 ┌──────┘
 │田原甚兵卫 大山茂左卫门
 ├久光───┬吉久
 │     │
 │     ├贞次 宫本伊织
 │     │
 │     ├某 丑之助 早世
 │     │   
 │     ├某 小原玄昌法眼
 │     │   
 │     │田原庄左卫门
 │     └正久→
 │      
 │宫本武蔵  宫本伊织
 └玄信────贞次→[宫本家]
以上为小仓宫本氏系图(摘录构成),其中武藏乃是甚右卫门家贞二男,而伊织为甚右卫门家贞长子甚卫门久光的二男。

一般而言,系图一类的史料由于存在有可不断窜改的余地,因此经常被后人改写,我们研究历史时大多数只能作为二级史料对待。而系谱究竟是何时制作而成,也是我们必须特别关注的一个问题点。关于这一点,现存宫本家系谱传书却是弘化三年(1846)之物品,显然是伊织后世的制做物。此其不可信原因之一。
另外,系图的起源部分与伊织自身的记述也是不符的。伊织自身已经在泊神社栋札中从作州的“神免”开始将无二•武藏•伊织三代定位为义子关系。武藏是作州顕氏新免者的养子,而伊织自己则成为了武藏的养子。这样一来,伊织之“氏”自然应该与武藏自报名一样被列入新免氏系谱。即上掲赤松氏•新免氏系图,含有赤松则村(円心)有缘、藤原北家•得大寺实孝之子新免则重的赤松氏•新免氏系图。那么武藏“藤原玄信”也就无误了。但是现存宫本家系图以赤松持贞为起始却存在有重大疑问,武藏一贯采用的“氏”新免在以持贞为祖先的田原氏系谱中却没有出现。
正是由于田原氏系谱与宫本家起源部分在结果上产生了矛盾,始终让人感觉将宫本伊织家的初代•伊织的实家田原氏为武藏出身,这本身就有一种故意移花接木的意味。其结果是为了无痕迹地消去了新免的系谱这一原始目的。这样的系图操作本来就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儿。经常有其它类似的事例被考证。即便如此,宫本家子孙何时发明了如今这份“系谱”我们无从下手考察,不过不管后世在怎么窜改,比起内容来,系图的体裁•形式还是没有改变的。这一点,最初的小仓宫本家系图理所当然应该直观反映。

持贞始祖的宫本家系图 部分 黄色区域为武藏的记事

然而,伊织既然是武藏的养子。正因为两人之间的这一关系,系图里的“宫本武藏”便应该被放在创始者的位置。一般的系图,创始者武藏应该依照武藏 → 伊织的顺序被配置在伊织之上才对。可是宫本家系图中武藏的位置很显然是配置在伊织之下。就配置关系而言是颠倒了,这是毫无疑问的。看起来武藏在系图的出现就像是被敷衍着“安上去”的。而且,我们看系图的体裁关于武藏的记事部分,其实已经不难看出“武藏”乃是之后镶入的痕迹。因为从武藏向伊织,线条走势很明显是条斜线,应该还没有发现其它的系图中出现过斜线走的例子吧。有很大可能,伊织实家的田原氏系图原型,是依“田原甚右卫门→甚兵卫→宫本伊织”的顺次排列的,本来不存在有宫本武藏的记事。正是由于强行加入了武藏的内容才导致了伊织的记事部分,原本的矩形产生了歪形化。

如果没有武藏的记事部分……

估计是从伊织时代开始的原本因为没有武藏的存在使宫本家后人感觉不体面,因而玩弄起了对起源部分的窜改。可惜,这样的行为却缺乏掩饰,故而表现得太过做作了。专门的系图作成者不会做出这样体裁不整的系图。因此无论从内容还是系图的体裁看,可以找出是后世捏造的证言实在太多了。
如果说,体裁之构上的错误是后人没能及时反应,那么内容上的明显错误呢?这又如何解释?譬如,在干支年记载中的误记就是其一。伊织的祖父•甚右卫门家贞殁年记为“天正五丁巳”,可天正五(1577)年应该是“丁丑”年。伊织的实父•甚兵卫久光的殁年系图中记为“宽永十六己巳”,然则宽永十六(1639)年却是“己卯”年。还有,伊织弟弟•小原玄昌的殁年被记成“贞享二乙巳”,这同样是错误,因为贞享二(1685)年正确的应是“乙丑”年。干支记载的误谬,应该是后世系图作成者在杜撰年数计算时搞错了。这样的错误使得整份系图给人一种粗糙的感觉。本来这只是小问题,但是结合上文指出的种种错误,已经可以大概说明,系图原本乃是非独创的物语。而始祖部分伊织父祖的没年记事弄错了看上去只是些细的瑕疵,然而实际上这却是一份系图的重心之一。连如此重要的地方都存在着记载的错误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人们系图原本是根本不存在的这一事实。
还有武藏生年的有关问题,小仓宫本家文书中武藏生年为天正十(壬午)年,显然,其结果同样也是后人推算的错误。不过连伊织祖父、父亲、弟弟的干支年记载都是全部错误的记录,出现这样的事完全可以预见了。这种根本不应该存在于系图作制中的低级过错,不如说是后世累积的误谬。或说是作制系谱的后代之人粗心大意的所为,然而这样的细节绝对不该如此马虎。
另外,在武藏记事的部分,讳字“玄信”的振仮名“ゲンシン”显得有点多余,甚者,法名“兵法天下无双赤松末流武藏玄信二天居士”,然而查阅手向山的小仓碑文,居士名的写法为“新免武藏玄信二天居士”。系图中所记“赤松末流武藏玄信”偏偏遗漏了重要乃至说是关键的“新免”二字。由于少去了这重中之重的“新免”二字,光是“赤松末流“根本无法说明问题。小仓碑文中记”赤松末流新免武藏玄信二天居士”,可悲,而且更可笑的是,现存的宫本家系图连就近的小仓碑文中的正确写法都没有抄录下。更甚是到了宫本正统记,连法号“居士”二字都直接省略了……

宫本正统记武藏部分
虽然记有“新免无二之助一真”。然而画蛇添足的是上述法名居然脱落了“居士”二字

由此我们不想明白,这份系谱的作成者根本就连小仓碑文上所记武藏之名乃新免氏都不清楚,更是写出了“赤松末流武藏玄信二天居士”这样的缺乏了“新免”二字的奇怪居士名。一切事实现实,系谱的作成者故意消去“新免”的思想已经暴露无疑。至少,我们知道在伊织时代的泊神社栋札及小仓碑文中,关于小仓宫本家系谱的起源部分都是按新免无二 → 武藏 → 伊织这样的顺序记载的。新免系谱最早应是如此。但是,等到了小仓宫本氏的时代,为了某一理由,或许是不和适宜故尔废弃了原先的新免系谱而重新制作了一份替代品。即是现存宫本家系图的以田原氏起源系谱。然而这份田原氏起源系谱不但整体体裁上露呈出外行的系图制作手法,在内容上杜撰之处也是相当明显。若以作为历史学的手段——史料批判来来验证,小仓宫本家系图不但作成年代新,且内容•形式存在重大问题,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值得信赖的史料。
残留在播州加古川泊神社栋札的伊织撰文所记,不是无二亲子的武藏承其家嗣,随后才是姓氏从“新免”变成“宫本”。这样讲的话,武藏最初的苗字就不会是“宫本”。“新免”→“宫本”,这是我们从伊织栋札中可得的武蔵氏姓变迁的信息,可是,在新免之前,武藏实家之名是什么,伊织所没能留下答案。总之,栋札提到了“?”→“新免”→“宫本”的变迁。然而在现存宫本家系图里,“?”前史位置的部分却被人假定为了田原氏。而中间的“新免”部分却成了宫本家系图中的一种“vanishing mediator”(消失的中间人)。
说到武藏苗字从“新免”向“宫本”的变迁问题,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将武藏之父定为宫本氏的传说。譬如,关于这个点,在《丹治峰均笔记》的起首时有以下的记述:
“新免武藏守玄信ハ播州之产。赤松ノ氏族。父ハ宫本无二ト号ス。邦君如水公之御弟黒田兵库殿ノ与力也……”\n
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传来(丹治峰均笔记)

这里就有问题。“父ハ宫本无二ト号ス”,如果我们依据《丹治峰均笔记》的记录,那么可以得出武藏的苗字从其父辈起已经是“宫本”了。然则,这不但与小仓碑文“父新免号无二”(父•新免,号为无二)记事相矛盾,同时也和伊织栋札的记事矛盾。栋札记曰:“遗命受承其家者武藏掾玄信。后其氏改称宫本。”足见武藏是由“新免”改氏“宫本”。自然,《丹治峰均笔记》中的“父ハ宫本无二ト号ス” 明显应该被看作是讹传。且,我们也未发现《丹治峰均笔记》里有武藏乃无二义子这样的情报。之所以出现“宫本无二(斋)”之名,这地方我们完全能判定为因为宫本武藏的盛名,而武藏为宫本自然其父亲亦为宫本的溯及的构成。如此一般的事后性构成言论,我们只能将之形成过程视为二次性传承。以武藏的“宫本”因而推测出其父乃“宫本”无二,这种类型的臆说完全是単纯的杜撰和遡及的构成,是不足信的。因此,将“新免无二”之名记载成了“宫本无二”的诸传说,其实我们单凭这一点便可将之定位为缺乏可信性的二次史料。
在《丹治峰均笔记》里有享保十二(1727)年的日付记录。据说是由作者立花峰均(みねひら•1673~1745)在其少年时候听得的二天一流三代目柴任美矩及四代目吉田实连的言语汇集而成(二天一流兵法系谱的传承接为:武藏•寺尾孙之丞•柴任美矩•吉田实连•立花峰均)。可是,即便是峰均的少年时期,也是武藏死后半世纪了。与武藏有关联的人物在五十年后还活在世上的恐怕难找。而当时,各式各样的武藏传说已经传开了。所以立花峰均不可能得到武藏的直接传闻,而只能是间接的传闻传说。与其说是传说的集合还不如说是有趣的偏离了事实的故事集。这也同时决定了《丹治峰均笔记》一文的性质。
一般认为,无二并不是在天正年间死去的,其后依然活着。若对这样的说话记事囫囵吞枣地理解,或许,那死去的不是真的新免无二,而是“虚构”中的宫本无二吧。可这又有谁知道呢?再说,伊织栋札中明记有“后其氏改称宫本”。按照以上所述逆推,无二自然不会是以“宫本”为苗字了。换句话也就是说,诸说中所谓的“宫本无二”根本就不是实际存在的真实人物。更不用说细川藩内二家所出的以“宫本无二斋/藤原一真”、“宫本无二助/藤原一真”为名的当理流免许状(注2※)根本就是非常明显的伪书。既然已经有“藤原”在名之前,那其氏则应取“新免”而非“宫本”。如果真是无二颁发的免许状,其名绝不会是“宫本”无二而应该是“新免”无二。“宫本”之姓在这里的使用是大错特错。由此点知,免许状的作成,实为后世捏造的伪书。而同时从无二氏为“宫本”可知晓,伪书的出现,是在“宫本”武藏父亲无二变成了“宫本”无二之后的事了。伪书的作成者从武藏遡及的构成了无二“藤原一真”之名,以为将无二作为“藤原”氏,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根据《五轮书》序文“生国播磨之武士、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岁六十”的记叙,武藏“藤原玄信”之名的形式通过此书才渐为世人所知。恐怕“藤原一真”之名也只作成者看过九州的《五轮书》抄本后才得出的“结论”吧。可是,伪书作成者却发现无二与武藏藤原氏之名已经是不知时代之事,无从考证下却将缺损的“新免”文字以“宫本”代替,从而终使其伪书作为的事实露出了马脚。
当然了,这里最有意思的还是要数小仓宫本家系图的记述了。泊神社栋札的伊织撰文里清楚地写明了武藏继承新免家嗣之事,然而小仓宫本家系图不仅缺少了新免的系谱,而且连武藏之“父”无二也没有任何存在的表示。然则这却是系图最基本入门性的知识。另外,武藏之氏的形式,用新免或是藤原效果是一样的。然而在系图中的武藏系谱记有新免的由来“为新免无二之助一真养子、因号新免。后改氏宫本”。可是作为武藏自身的系谱,却没有似乎那个必要将新免氏的内容补入其系谱中。
总之本应出现在系图中的新免氏内容却被放到了武藏的系谱中,这不得不说是其自身的系图体裁问题了。
不仅仅是上述这些。从上记当理流免许状的“宫本无二斋/藤原一真”、“宫本无二助/藤原一真”可知,无二之名存在有“藤原一真”的形式,但在宫本家系图中却记为“新免无二之助一真”。在这里,无二与“新免”,与世间一般的讹传“宫本无二斋”、“宫本无二之助”之间产生了竞争性。不过,从其反面讲,“新免”无二甚至是在被其讹传影响。换言之,记有“新免无二之助一真”的宫本家系图,武藏成为了新免的义子这样的传说至伊织以来虽然一直存在着,但是对当时流通的“宫本无二之助一真”这样的讹传却没有作为很好地否定。最终造成了其后的一系列麻烦。较之“新免无二之助一真”,“宫本无二之助一真”虽然是后出的说法,甚至误传。然而,不知为何却给后世带来了莫大的影响。美作产地说所依据的文书抄本根本没有出现“新免无二”之名,所记为“宫本武仁”或“宫本无仁”,而由此作成的系图中则出现了“宫本武藏政名”及“宫本无三四”这类的名字。“新免无二”……“宫本无仁”……两者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系图不断在受到“现在”时的影响,经常发生窜改的余地。单就这“无二之助一真”一事而论,我们可以得出推论,现存宫本家系图非但不是武藏伊织之代的原创,而且其作成期还是相当延后的。
当然了,小仓宫本家系图中最为奇怪的还是“宫本武藏”其名的部分出现的混乱。如此重心却有明显的消去后重新书上的痕迹。作成者又当如何解释呢?恐怕,我们只能以将之理解为二重之作为。虽然粗糙但是宫本家系图中若连“宫本武藏”都没有,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可也是为此,“宫本武藏”存在的位置上的失误最终给系图的信赖度带来极大的危险。新免武藏在自身之代称“宫本武藏”。然而,对于这位“宫本”,宫本家系图的末孙(也是首创之代)竟毫不知情,根本未赋予其本身的地位。相反可能在不知多少代后的某一天,某人猛地想起本家族似乎有位相当有影响力的剑圣先祖故将武藏的系谱硬生生塞进了系图中。可是,从系图上看,显然这位仁兄是不知道武藏之代改氏情况及“宫本”之名的由来的。那么,宫本家系图所记录的一族之名,究竟是“宫本”或者“田原”,甚至“米田”,尽管伊织自身背负着“宫本”之姓,然而泊神社栋札对于此点在伊织后世如何却没有任何记叙。
上述论证以前所未有的严密吟味方式尝试研究小仓宫本家系谱文书。虽然在客观验证上显得不充足,也是武藏研究史上的一道污点与遗憾。可是,如我们所见,将这现存系谱作为依据史料,存在着太多的难点瑕疵,无论是作成时间上还是内容上皆是如此。因此可以这样讲,武藏产地米田村说,即田原氏出自说与其说是以泊神社栋札为依据不如说根本是小仓宫本家传书一己之见。然而,要将宫本氏系谱定位成原本所未有的抄本或后世的捏造物我却没有了其它的依据史料作为凭证。也只能指出其中存在的种种疑点及错误以做阐述。
不过,关于田原氏出自说我还有一个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能起决定性作用的证据——“墓”的问题点。
宫本伊织在丰前小仓建造了武藏的墓碑及颂德碑。然而,在伊织田原家的墓地中却没有发现武藏之墓。这并不能解释为伊织对祖先墓修建不热心。相反,伊织与本家兄弟在播州三木的本要寺、京都深草的宝塔寺所修建的田原家父祖之墓如今尚存有遗迹。在播州三木有田原家墓所,据说田原氏发源之所乃是内陆地域。所以靠海的印南郡米田村未必是田原氏始祖之地。此点《播磨鉴》之伊织记事可证。本要寺的宗派为日莲宗,是以京都深草的宝塔寺墓所的设置因同为日莲宗之缘。然其中出现了法华宗的名刹。这恐怕是因为宝塔寺墓是伊织弟弟小原玄昌所建的吧。

播州三木的田原家墓所 本要寺蓑谷墓地 兵库县三木市
右左:母理応院による祖父母•父母墓
中央:伊织及兄弟所建田原家父母墓

京都深草的田原家墓所 深草山宝塔寺 京都市伏见区
伊织及兄弟所建祖父母墓(右);同•两亲墓(中央);伊织玄昌之墓(左)

然而,无论在哪边的墓地,都不存在有武藏之墓。若按宫本家系图所载,武藏出生田原氏,乃伊织祖父之子,又是伊织养父。可田原家墓所却没有武藏的坟墓,这不是很可疑吗?为何像伊织这样的孝子却在修筑实父母亲族之墓时没把武藏这位养父兼伯父考虑在内呢?只有武藏根本不是田原氏之人,那么,伊织为实父母亲族修建坟墓也就是修筑田原家的墓所时,自然就不会将武藏列入其中了。虽说伊织以养子身份继承了武藏宫本家嗣,但只要武藏其人非田原氏。武藏之墓当然不会存在于田原家的墓所中了。
最后一点,也是粉碎田原氏出自说的关键。在京都深草的宝塔寺有伊织与兄弟所建的墓碑。其中就有田原氏四兄弟其父祖的墓志:
【宝塔寺墓志•伊织之祖父母】
内祖父 慈性院宗円日久霊
      天正五丁丑三月六日
内祖母 清光院妙承日寿霊
      天正元癸酉五月十日
外祖父 善正院宗立日建霊
      天正十五丁亥正月十三日
外祖母 常光院妙立日了霊
      元和九壬亥二月十五日
        孝子宫本氏贞次等敬建

【宝塔寺墓志•伊织之父母】
印南郡河南庄 田原久光
    宽永十六年己卯十二月十九日
 慈父 正法院道円日受霊 六十二岁
小原城主源信利女
    承応元年壬辰十二月二十八日
 慈母 理応院妙感日正霊 六十六岁
        孝子宫本氏贞次等敬建
对照可知,伊织内祖父•田原甚右卫门家贞(即•武藏实父)的殁年为天正五(1577)年。然而,武藏的生年为何时呢?——依据宽永二十(1643)年武藏六十岁时所著《五轮书》自序部分的记述逆算,可以推出为天正十二(1584)年。
田原甚右卫门之没年:天正五(1577)年……宫本武藏之生年:天正十二(1584)年……(》《!!在武藏出生的七年前他的父亲甚右卫门已经去世了……)。釈尊的神话的传说有其在母胎呆了十年,遂出生之时道“唯我独尊”。武藏呢?就算他是一代剑圣,不过要说在母胎中居住了整整七年,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现实中,不可能出现七年前去世的死者之子在其父逝世七年后诞生降士这样荒诞的事情(如今借助试管婴儿技术似乎可以办到==!),所以武藏绝不可能是田原甚右卫门之子。
这足以证明了,伊织等田原兄弟所建的墓碑不但是对现存宫本家系图的否定,同时也是对田原氏出自说的否定。而宫本家系图本身同样有这一问题。甚右卫门家贞没年(天正五年)与武藏之生年(错记为天正十年)这样的矛盾,系图记载得相当清晰。由此可证系谱作制者的杜撰以及武藏记事是事后插入田原氏系图的事实。

武藏天正十年生•家贞同五年殁,系图自己的矛盾就无法解释

前文已经叙述过美作说乃根本的欠格事由。武藏之“父”平田武仁的没年与武藏生年间存有隔差(武藏生年为天正十二年而武仁的没年却是四年前的天正八(1580)年)。而这里的田原氏出自说同样有相似的欠格性。印南郡米田村说(田原氏出自说),在怎么固执地坚持自说,却只能和美作说同样的命运,由于墓志的没年误记陷入无法辩解的绝地。从平田武仁到田原甚右卫门,在不同的场合,这两位被以为是武藏之“父”的人物,终因自身没年缘故无法摆脱被否认的运命。

******************************************************
上文对米田村产地说所依据的史料进行了详细分析辨证,如果归纳全部议论的经过,我们大体可以得出如下几处结论:
(1)、根据泊神社栋札,可以明确伊织的出身实家为印南郡米田村的田原氏。
(2)、然而泊神社栋札中并没有武藏出生地的记叙。因此,若只依据泊神社栋札,是无法判明武藏产地的。
(3)、小仓宫本家传书中记有武藏乃伊织祖父•甚右卫门家贞之子的系谱。但此系谱被判定为后世的作制物,其根据资料、内容及形式都无法通过史料批判。
(4)、“孝子”伊织,在修筑田原家父祖之墓所时却没有建造武藏之墓。
(5)、被认为乃是武藏“亲生父亲”的田原甚右卫门家贞在武藏出生的七年前死了。
在近几年,武藏米田村出生说渐成倾向趋势。在当地的米田天神社前,于平成元(1979)年建起了“宫本武藏•伊织生诞之地碑”。重达百吨的巨石,据说其碑铭乃源至肥后细川家第十七代当主•细川护贞氏之笔,或言是更早之细川护煕元首相的父亲所写。然而,在其先代,最后的熊本藩主•护成氏在明治四十四(1911)年于冈山县大原町挥毫而成武藏生诞地碑。无论怎么解释,同是在细川家中,却对武藏诞生地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这……

宫本武藏•伊织生诞之地碑 兵库县高砂市米田町 平成元年 细川护贞笔

逐渐开始有了新“通说”架势的米田村说声称有泊神社的伊织栋札为根据。可是,客观公正地评价,米田村说的依据实是不足。更有多处依据了九州之地的误传。就算是被捧为“凭证”的伊织栋札,对武藏出生米田村一说,根本就无支字片语的记载。至于米田村诞生说的见解,既然伊织半点也没提到,看来也只是某些人的臆测罢了。

补录:
※1、【木下延俊】
木下延俊,乃秀吉正室•高台院(ねね)甥儿。关原之战中投靠了东军,战后,成为丰后国日出藩(现•大分县速见郡日出町)三万石的藩主,以后木下家便在当地延续。明治时代列子爵衔。木下延俊的庆长日记,是大坂阵前年的庆长十八(1913)年一年间记叙。其中,在延俊从江戸•骏府的帰途中,四月滞留在京都屋敷,在五月二日有与“无二”会面的记录。而五月五日记有“无二给知御礼ニ参られ候”,可见当时无二并非是家臣,而是以给知关系雇佣的客卿。同年秋,在丰后日出无二与延俊再会,并教授兵法。七月九日“无二兵法を遣ひ申候”,到了九月二十八日的记载,有“夜に入て无二と兵法を御遣ひ候”。据说木下延俊早在姫路时代已经认识了无二,或者给予年老的兵法者•无二以最后庇护的正是延俊。可是,这个日记的“无二”是否就是是武藏的义父•新免无二呢?在这大前提不确定的条件下,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无意义的臆测罢了。

※2、【细川藩内二家所出的当理流免许状】
*【安场家本当理流免许状】
 (巻末记名部分)
   开山 天下无双宫本无二斋
            藤原一真 (印)
     水田无右卫门殿 参
 庆长三年黄梅廿四日
 (印は「天下无双宫本无二助十」)
*【朽木家本当理流免许状】
 (巻末记名部分)
   天下无双宫本无二助
           藤原一真 (花押)
 庆长拾弐年九月五日
 友冈勘十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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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0 22:3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卷:播磨说(二)——揖东郡宫本村
播磨说的另外一种说法,将武藏的出生地定位于播磨国揖东(いとう)郡宫本村(现•兵库县太子町宫本)。这一说法是以平野庸修所编撰的《地志播磨鉴(はりまかがみ)》的记事为凭据。因为在其书中,武藏的出自正是宫本村。
太子町位于姫路市的西邻,如今在太子町找不到任何所谓的“武藏史料史迹”的存在。虽然在石海(せっかい)神社门前建有武藏出生地碑,然而这也是后世的“事后的实体化”,即以后所设置的“古迹”而已。不像作州的宫本村的“宫本武仁居”等被认为是“武藏史迹”,播州的宫本村武藏史迹实际上是找不到的。揖东郡宫本村一说所依据的不是任何的所谓“史迹”,而是《播磨鉴》一书的记载。

地志播磨鉴 平野庸修自笔题签
虽然说《播磨鉴》是武藏死后一百年方成之书,只能算是间接的传闻的二次史料,但是以下的几个特点却终使研究者将《播磨鉴》视为了可以信赖的史料。
(1)、《播磨鉴》宝历十二(1762)年“书成”的说法是书志学解题上的错误。从自序上的日付来看,作者在完全定本前已经有自笔稿本数本了。由于书稿完成的过程是在不断地片断集成,书稿的记述可以说是一道长期的工作。譬如其中与武藏相关的明石城的记事,小笠原忠政(伊织之主)明石入部以来的年数算定为享保四年。文中有“御入部之年より享保四年迄、凡百四年ニ成”的具体描写,可以将记事之“现时点”判定为享保四年之时。《播磨鉴》各种异本中一本的自序明记记载年次为宝历十二(1762)年,但是记事书稿中却有享保四(1719)年的记述时点,那么可以这样判断,作者平野庸修完成《播磨鉴》一书收录了享保四年起开始一直延续到了宝历十二年,整整的四十三年间的史料终成《播磨鉴》。这样推算,《播磨鉴》甚至比之《丹治峰均笔记》(享保十二(1727)年)最为早期。这样说不是没有证据的,在《播磨鉴》成为出版物出版之前(最初的出版时间为明治四十二年),作为献上本的自笔手稿本如今仍然保存着。庸修的书稿断片切贴即搞成了原书(《播磨鉴》)的每一回。对此,记事之“现时点”的长期延时得以扩张,直至如前述一般追溯到了享保年间。就好比我们做文集时收录了某篇1960年完成的论文,然而自序的日期却是2005年。我们当然可以说文集是2005年完成的,但是却不能否定其中1960年的论文成立的时间是1960年,这里就是这样的情况。因此有关《播磨鉴》记事的问题,不能以自序的记载年度作为记述时刻来看。这一点并非是因为《播磨鉴》记事迟了,而是在其中包含了许多相当早期的记述内容。
(2)、关于《播磨鉴》记述的史实性问题,从史学上讲,史实性首看是依据的史料如何。譬如,先前的明石城之记事部分,作者就是参考了城与町的历史及建筑史等相关书物而最终完成的。举个例子说明,明石城筑城之际,建设资材的出处。不但首先将以前明石郡已成为废城的船上城铲除以做资材,还将伏见城(京都)与三木城(兵库县)等它地域之城铲掉部分作为了建筑资材运到了明石城。而将这样具体的细目作为了史实的根据,却非是《播磨鉴》的记事而是源自其它的史料。除此之外作者完成《播磨鉴》所参照的文献还有许多,这一方面显示了作者的博览强记,同时也意味着作者是参照了长年间所有涉及到这段历史的文献方得以写成《播磨鉴》一书。因此那些认为《播磨鉴》的完成是没有其他傍证文献的说法是错误的。非但不应该说是“缺少傍证文献”,实际上,整部书完全称得上是文献引用集的性质。当时已经存在的地方史文献恐怕全部被作者参照过了。而且,《播磨鉴》中还包含有不少的逸失文献片断。这也意味着《播磨鉴》的记事的依据是符合历史学观点的,所以像这样一本书中所包含的武藏与伊织的记事部分自然是武藏研究者所不能错过的。
(3)、还有非常值得关注的一点是,平野庸修本身即为播磨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印南郡平津村之住人。这个平津村,实际正好与米田村相邻。所以《播磨鉴》中关于宫本伊织的异例是详述。这一情况的出现可以是作者从前述的泊神社直接遭遇之人或是有直接见过伊织之人那里所取得的情报。有关伊织的情报,作为米田邻村的学者,平野庸修的记事或许是更加值得信赖的。同时,对《播磨鉴》的信赖与其记事时点也有一定关系。根据残存书简的记载,平野庸修完成整部书时年纪已经非常大了。他的生年歿年不明。如今普遍以为自序的宝历十二(1762)年为“八十翁”,如此推算,平野庸修收集享保年间数名学者之文后自成一家也是极有可能的。这一点也可以使得平野庸修所采用的信息是相当早期的。即庸修还是米田邻村的平津村住人之时所采集,这样所得到的伊织关系完全是属于近邻情报的范畴。这样一来,关于伊织的原始资料就可以判定为是比《播磨鉴》的记述时点更加早期的史料(完成期为宝历•享保年间,则伊织原始资料为作者少年时代•元禄期所得)。
总的说来,平野庸修作为地元居住的学者,花费四十年时间才完成了这本地志。这与现代的历史学家往往直接依靠当地现存史料便得以完成的市史•町史是不一样的。

印南郡细见图(宽延二年) 部分 平津村与米田村为邻村

平野庸修在《播磨鉴》中记有:“宫本武藏、揖东郡鵤ノ边、宫本村ノ产也。若年ヨリ兵术ヲ好ミ、诸国ヲ修行シ、天下ニカクレナク、即チ武蔵流ト云テ、诸士ニ门人多シ(宫本武藏,揖东郡鵤边宫本村产也。若年好兵术,云游诸国天下修行,即云武藏流,门下诸士门人众多)。”即指,武藏是在揖东郡鵤(いかるが)附近的宫本村出生。这里的“鵤”指的是古刹•斑鸠寺,其址就在近所的宫本村附近。不过在昭和三十三年的播磨史籍刊行会版《播磨鉴》(昭和三十三年•桥本政次校)中,所记为“鵤ノ荘宫本村”。“鵤ノ荘”与“鵤ノ边”意义是不同的。现残存的庸修自笔《播磨鉴》有多个异本。不过,我们不是选择的播磨史籍刊行会版,在旧版的播磨史谈会版(明治四十二年)上记部分确实为“鵤ノ边”。事实上,宫本村本来就不是“鵤荘”而是“石见荘”。《播磨鉴》自身有记宫本村的神社(现•石海神社)所在:“石见神社、揖东西两郡、石见荘”。从此处可知,揖保川两岸的揖东揖西两郡即是石见荘,其氏宫为石见神社。所以宫本村不可能是“鵤荘”。想来当地出生的平野庸修是没有可能犯以上错误的。所以可以判断为写本校订者的错误。

播磨史谈会版播磨鉴 明治四十二年刊 “揖东郡鵤ノ边宫本村ノ产”
另外,关于武藏的养子伊织,平野庸修也使用了详述的手法:“米田村有武士云宫本伊织者。父云甚兵卫。本来是三木家武士,别所城池陷落后(注1※),搬来此米田村居住,生伊织……(中略)……伊织十六岁之时,赤石(明石)的御城主小笠原右近侯(忠政)(注2※)以客卿身份招揽了天下无双之兵术者宫本武藏。此时伊织正是小笠原家家臣,因其天生器量才能为武藏所看重,续而收为养子……(中略)……伊织的子孙及姻亲之人,现在仍居住于米田村。之后,伊织以泊大明神为其氏宫,进而重新修筑了神社的社头•拝殿•舞殿•舞台•门守等等。则,泊神社的石灯笼上所雕刻的营造工事奉行人等之铭如今依然可见。则,泊神社之古宫,即修建的米田天神社的社殿被称为了内宫。在泊神社,还有堂上家繁荣御歌仙三十六枚(各自御笔)及其它贵重宝物寄存……(中略)……弟有云大原玄昌者。此人之石碑,今,三木町本要寺(日莲宗)在之。右有伊织与玄昌寄附也。”
将上述《播磨鉴》的部分与泊神社的伊织栋札做对比会发现,两者事实的记叙是相符合的。这也是《播磨鉴》在值得关注的原因之一。可见虽然据说是来自于口碑传承的二次史料,但《播磨鉴》中平野庸修的情报还是具有史实客观性的。此外还有一点非常有趣的事,《播磨鉴》里清楚地记明了武藏收伊织为养子的事件,但是对于米田村说的主张,即伯父•甥的亲族关系却没有提到半点。这或许是推倒米田村说一道有利证据。
《地志播磨鉴》作为历史书中的地志类史书,这里还是需要补足几点关于作者的认识:
作者•平野庸修,播磨国印南郡平津村(庸修之时的米田村邻村 现•加古川市米田町平津)的医生。同时也是历算家、数学者以及天文学者。庸修有关孝和(注3※)之流的数学家“浪华隐士大岛喜侍芝兰”享保十四年的数学免许状一通;读过清初的梅文鼎(ばいぶんてい)所著《历算全书》,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阅读过当时汉译的西洋数学。并在自家宅开设私塾教育、天文观测等施设。《播磨鉴》引用了庞大数量的古今的史书•歌书。在当时,文人儒医双重身份之人颇多。不过,庸修不仅是文人,还同时通晓自然科学。可以说平野庸修虽不是精通文武两道却也是精于文理两道的达人。本书的内容,对从饰东郡至赤穂郡的播磨国十六郡的建置、形胜、郡名、城地、神社、寺院、旧迹、古城迹、氏族、人物、土产、风俗等都有详细记录。对于播磨地方史而言,如果去掉了《播磨鉴》还真没有了其它更好的文书可以作为依据。
关于还有一则关于伊织的有趣记载:“伊织十二岁之时,外出钓鱼为天狗所袭,被带至加古川。此时有白衣装束的‘化人’飞来,抓住伊织一袖提起,将之带回了米田村。‘化人’此后不知去向。那片袖在近代据说还为伊织家所持。不过如今已经遗失了。”

伊织突然失踪的现场 米田附近的加古川 江户中期与现在的位置是不同的

听上去蛮像神话故事的。连这则伊织遭遇神隐的故事,平野庸修在编著《播磨鉴》时都没有遗漏掉,可见作者不仅仅单采录了传承口碑,只要是相关的内容哪怕是神话作者也做了详细客观的记述。按现代理论思索,感觉有点实证主义自然科学的意味。
残留的史料中关于武藏最早的传记《丹治峰均笔记》(兵法大祖武州玄信公传来•享保十二(1727)年),这比《二天记》宝历四(1755)年的完成时间更早。属于早期的文献。不过其记事的信凭性却不是非常高。譬如,文中将伊织的出身写为“商人之子”,说明在这一时期,关于武藏记事文献已经出现了传说化与故事化。相对而言,《播磨鉴》完成的时间是比《丹治峰均笔记》、《二天记》来得晚,但是记事的内容却包含有更加早期的史料文献。此外,作者本身就是当地人,所以在记述的史实性这一点上,记事的正确性应比前两者为高。更何况,如前所述,参照伊织的泊神社相关记述,即以伊织栋札为实证也得以验证《播磨鉴》的可信度。还有,关于伊织弟•小原玄昌“此人之石碑今三木町本要寺有之”是事实的记录。那碑现存是如今我们可以确定的事实。
【文献成立年代比较】
播磨鉴明石城记事…享保四(1719)年
丹治峰均笔记…享保十二(1727)年
二 天 记…宝历四(1755)年
播磨鉴庸修自序…宝历十二(1762)年
东 作 志…文化十二(1815)年
宫本家系图…弘化三(1846)年

而平野庸修将武藏的出生地记为“宫本武藏、揖东郡鵤ノ边、宫本村ノ产也”,即揖东郡宫本村生。庸修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我们不能排除这是当时在播磨地方所公认的事实,所以庸修才能如此断言。举个例子,《播磨鉴》关于伊织之主•小笠原忠政(忠真)“明石の町割(都市计画)”的记事有“明石町造ハ小笠原右近太夫忠政之御代、元和年中开发也”的叙述,之后又记有“宫本武藏と云士、町割有之と云”,意为“据说有名为宫本武藏的武士,参与了町割”。由此可得,宫本武藏参与町割之事为传闻•传说的可能性居多,是无法确定的。平野庸修关于武藏参与了明石町造、都市计画的说法,在《明石市中记》等诸文献中,是以“话”的形式记录下的。所以导致了与前段“元和年中开发也”这样的断言所不同的写法。正是因为平野庸修的文章对于确定与不确定的事件有这样的区别,从这一点上延伸,如果武藏的出生地是传说,庸修则不会记为“宫本村之产也”,而是“云为宫本村之产也”。或者,与书中其他一些不明之事的记法同样,应写为“当国出所不详”,这才是平野庸修对于确实与不明之间的区分。
而且,平野庸修在《播磨鉴》附录中,将把伊织与武藏并列:
宫本武藏 揖东郡鵤ノ边、宫本村ノ产也。若年ヨリ兵术ヲ好ミ(后略)
宫本伊织 印南郡米田村ノ产也。宫本武藏、养子トス
这里平野庸修以列记并立的写法列出武藏记事与伊织记事,要说两人间无关系肯定是讲不通的,不过我认为作者将二人并列的主要原因还是以做对照,特别是突出武藏的产地为揖东郡宫本村,而伊织的产地为印南郡米田村。如此明确的记述足以使现代的武藏米田村出生说再无成立的余地。更加证明了米田村之说的依据只是后代在九州所形成的讹传而已。
此外,实际上在《播磨鉴》中平野庸修还记录有另一则武藏传的相关信息,在《播磨鉴》宫本武藏记事后的一段短文——“此宫本武藏,与佐用郡平福所住•风水翁所説相违也。别书以记之”,就是说存在有关于宫本武藏的异说,即佐用郡平福之住人•风水翁的见解,记于“别书”中——不过这则信息至今尚未引起任何研究者的注意。按照这条记事,在《播磨鉴》之前,庸修应该写有另一本关于武藏的著作, 应该才有《播磨鉴》出于地志书的考虑,对武藏的相关记事进行了简化,也就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内容了。那篇包含了武藏论的“另书”,与很多其他的庸修著作一样,如今已经失传。不过从庸修的参照指示来看,似乎对风水翁的说法报有相当的自信,而且很有可能含有非常丰富的武藏相关内容。正因为如此,在武藏研究中,再没有比这“另书”的逸失更叫人惋惜的事了。不过应该还是残留在将来,“另书”从哪里又被重新发掘出的可能性吧。不过正是因为“别书”的失传,《播磨鉴》的参照指示在这里无疑作用不大,对于风水翁这一人物以及异说的内容,我们实在是缺少情报去证实它。不过了,仅仅是试着假定这异说有关的武藏产地也不是不可行的。上文提到“佐用郡平福所住•风水翁”,很显然,可以明确风水翁为佐用郡平福(现•兵库县佐用町)住人,依照一般传说•传闻的产生规律,武藏产地大略就在平福周边这一范围内。但是,这则异说并不特指与佐用郡庵村的平田家、田住家传说所相连的作州宫本村传说(见一卷 美作说 2 )。或许这会是我们闻所未闻的传说也是指不定的。无论如何,这则异说的登场最为重要的作用是表明了《播磨鉴》所记的这条异说是作为了关于武藏唯一异说的可能性而存在,而且在“佐用郡平福之住人•风水翁”的见解中,我们也未发现有任何将印南郡米田村作为武藏产地的证据。
如果我们将武藏与伊织两位当事者自身的记述(如《五轮书》、《小仓碑文》)视为史料,那么来自于口碑传闻的间接性史料就是二次史料了。可是,自于口碑传闻的二次史料,也传达了史实的信息。从历史学角度讲,这些二次史料也是非常值得注意及采用的。当然了,从上文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知晓一点,就是《播磨鉴》的记事并非全部都是具有信凭性的,其中也包含有不少传说内容的记事。平野庸修以民俗学的方法采用并引入了传说,这一点也注定了《播磨鉴》的视线与记述与《丹治峰均笔记》、《二天记》这一类的说话集有着根本的差异。
总的说来目前在日本国内,多数的武藏研究者认为播磨地方所存在的武藏•伊织关系的传承情报以平野庸修的记述最是值得信赖。也许印南郡米田村说的人们应该好好地考虑考虑,为何平野庸修在《播磨鉴》对伊织列出如此详细的传记,但却单单对武藏米田村生这一情报没有丝毫的记载。这同时也是对米田村说的最大的反问。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能将上述问题解释清楚的唯一理由是在《播磨鉴》完成期间,当时的播磨一地根本没有出现米田村的传说,而得以确认的唯一异说为上述的“风水翁”之说。平野庸修这位居住于米田邻村学者,对于自身的地元的田原氏一族应该知之甚详。与他所记“伊织的子孙及姻亲之人,现在仍居住于米田村”一样,伊织的亲属后裔确实至尽还生活在米田村。因此《播磨鉴》对于邻村田原氏出自之名士•伊织的记述是可以采信的。并且更为重要的一点,若武藏真是出自田原氏,按庸修《播磨鉴》包含传说•传闻的特点,这是应该被记载于其中的。然而,庸修没有这样写。反过来,他写明了是揖东郡宫本村。确实正是因为这点,才使得研究学者们不得不仔细考虑。暂时归纳要约,以《播磨鉴》为依据,武藏出生地非印南郡米田村,而是揖东郡宫本村,至少我们可以找到以下四点理由:
(1)、武藏自身有记“生国播磨”。那么,是在播磨的何处,这是第一个问题。
(2)、根据上卷的验证,有关印南郡米田村说的能承受起史料批判的根据史料是不存在的。
(3)、另一方面,文献《播磨鉴》的存在,含有武藏的记事。而著者•平野庸修恰巧又是熟知播磨的当地人。按史学上的通则,研究那一时间段的播磨史首先当依庸修所书。而庸修本人所确定的唯一的武藏出生地为“揖东郡宫本村之产”。
(4)、乃印南郡平津村之人的庸修,竟没有写下武藏乃邻村米田村之产这样之事。与此对照的是庸修关于米田村产的伊织的记事却是非常详细。如果武藏的产地真是米田,庸修必定会在书中详细记述。然而他所记下的是“揖东郡宫本村之产”。
依据以上四点,《播磨鉴》与平野庸修的存在,已经可以成为否定印南郡米田村说的证据了。相反,在米田村说中我们找不到能否定这居住于米田村隔壁村落的平野庸修的记述。某重程度上讲,选择米田村说之人,往往是故意对不合乎自己主张的《播磨鉴》不理不睬,这绝不是研究历史的正确态度。
实际到了这里我们完全可以下达最终结论,有关武藏产地的争论,既然采用播磨说,那必然不是印南郡米田村,而应为揖东郡宫本村。只要能否定揖东郡宫本村的新史料不被发现,至少在目前还没有,那么有关宫本武藏出生地的问题,应以武藏是“出生地播磨”开始,且以“揖东郡宫本村之产”作为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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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述结论,现实中不是没有先导的。这一点我们必须预先明确。首先举出两位代表性的存在,明治时代直心阴流(注5※)剑客,《日本剑道史》一书的作者山田次朗吉(注6※),以及近世书志学的森铣三(注7※)。
山田次朗吉对宫本武藏遗迹顕彰会本《宫本武藏》(明治四十二(1909)年 池边义象著)进行了批判,而森铣三以为吉川英治所依据的便是同书所记,因此也对此书进行批判。两者的相同点,皆是以批判的态度看待当时所谓的“通说”,而坚持“武藏乃揖东郡宫本村出生”的主张,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宫本武蔵遗迹顕彰会本《宫本武藏》所采用的美作说,山田次朗吉以“殊更牵强附会之说也”论之。山田之言,已可见大正期研究者对武藏论的状况如何。
“宫本武藏于诸剑术家中,可谓人口脍炙、家喻户晓,殆无他之追随者可达其势。奈何武藏之传记夸张之记甚为多,然近时考证所著之书物其所据大抵同质同型,异之者少,其真相如何更是少见。即便有二天记、丹治峰均自记、小仓碑文、东作志等文所重取材以可信之书为多。勿论是等所参考之文好坏,论其笔风皆有其门人系因崇拜之热而书之形迹,余程割引未可读破以至武藏之真实为世人误也。”——(《日本剑道史》水心社 大正十四(1925)年)
大正之后至昭和年间,情况稍有变化。武藏小说于日本国内盛行其道。与此相对却是武藏研究的停歇不前。不过也有例外之人。森铣三在当时吉川英治《宫本武藏》得到普遍好评的状况下,批判了吉川的《随笔宫本武藏》一书。
“谨慎细读《随笔宫本武藏》本文,不难看出与顕彰会本《宫本武藏》之说,武藏乃美作出生的见解是极其类似的。尤其者并非吉川氏一人之言,早如《东作志》记事中已引有美作生之论。然武藏自身于《五轮书》中书有‘生国播磨’。查阅大量关联播磨的文献所见,比东作志更早之文献《播磨鉴》记载有武藏的出生地及养子伊织其人其事。既然伊织生于播磨,而武藏在出羽国获得与伊织名高近似的逸话又做何解释?吉川氏根本需要进一步研究才是。”——(“《随笔宫本武藏》”——《日本及び日本人》 昭和十四(1939)年十月号)
其后,森铣三将其说归纳于《宫本武藏之生涯》(三国书房 昭和十七(1942)年)中。虽然森之说在细微部分有入门性的错误,但森铣三仿效山田次朗吉以《播磨鉴》为依据却是基本正确的。当然,在这里,我们并非完全首肯二人先导的见解,不过在重视平野庸修的《播磨鉴》并以此为依据这点上,两者是处于同等地位的。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讲,在武藏研究史中,特别至森铣三以来的六十年,播州宫本村说才真正得到了研究者的重视。这对于研究史的意义应当预先强调。
顺便这里再追加一点,读者甚至可以当作是研究闲话的程度来思考,就是武藏之氏“宫本”的问题。伊织、武藏如何由“新免”改姓了“宫本”,历史上没留下任何的记载。依伊织之言(泊神社栋札与小仓碑文所录),武藏继承作州新免某家嗣,皆因新免某身死而后继无人。武藏并非是其生前所收之养子。如果是那样,武藏又是何时变为“宫本氏”的?为何必须是“宫本”?这一问题的理由怕是将成为一个永久的不解之谜。或许武藏选择了自己的出生地之名吧。即——我是“宫本”之人。这样考虑,此推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宫本村之“宫本”,原指神社之宫所在。即现在的 “石海(せっかい)神社”。实际在元禄之代,神社并非是此名。
关于这神社,若干的叙述还是需要的。神社之祭神(所供之神)为舎人(とねり)亲王。天武天皇(注8※)第五皇子、淳仁天皇(大炊王•注9※)之父。文武天皇之代,在穂积•刑部亲王死后,担当国政之重镇的人物。并与太安万侣•纪清人共同编著《日本书纪》。死去之际赠太政大臣,之后在淳仁天皇之代追谥号“祟道尽敬皇帝”。根据古文书记载,石海神社是通过了京都的神祇管领卜部氏祭事认证的神社,石海神社原正式名为“祟道大明神祟道天王两社”,是以舎人亲王为祭神的有名神社,与京都伏见的藤森神社为同系。

祟道大明神祟道天王两社 神祇管领神职补任状 宝永七(1710)年
到了近代,乡社之间往时之事多已不被世人所知。在《播磨鉴》中为“石见神社 揖东西両郡 石见荘”。石见荘为古名。《播磨风土记》记有:“石海(いはみ)之里、土地上之中——孝德天皇(注10※)之代之事、其里之中有百便(ももだる)之野、有稻一本之茎而百之枝生。有安昙连(あづみのむらぢ)百足(ももたり)取其稻献上。当时天皇令‘其野开垦以作田’。早速遣安昙连太牟(たむ)、召石海之人夫(おおみたから)开垦田地。后、此野名更为百便(ももだる)、村改名为石海”——此便是是风土记流之地名起源故事。
其地域在战国期,乃赤松三十六家之一的石见(いわみ)氏据点。现在的地名据说是石见刑部大辅依定船代右马五郎秀景等战国之国人依其氏为其地元称呼。石见氏的石见修理久国•式部久实兄弟原为别所长治麾下并参与三木城笼城之战,落城后成为浪人,失去领地转展开到饰东郡御着村天川居住。此地域在德川以后幕藩体制下,石见地区属于了龙野藩。十八世纪,《播磨鉴》之时代其村只被记为“鵤(いかるが)之边”。而在武藏的时代又是怎样的情况?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所以,若宫本村真是武藏出生地,那么“宫本”之姓很有可能是从地名演变而来。
黑田官兵卫(孝高)之名相信对诸位爱好战国史的朋友不会不知道吧。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在其父职隆之代“黑田”曾一度改氏“小寺”。舍弃黑田氏而与主人小寺氏合流了。不过,小寺氏覆灭后,官兵卫又重新复氏,将其氏改回了“黑田”。武藏继承新免某之嗣新免氏,后改氏宫本。说不定,这很有可能是与黑田官兵卫之行相同的“复氏”而已。
有趣的是,黑田家最终成为九州岛五十万石的大大名,官兵卫也从小寺复氏黑田。不过黑田家的家纹依旧使用是旧主小寺氏的“藤巴”。而这“藤巴”却是以赤松氏的“三つ巴”为基础。可以说藤巴是对三つ巴的一种装饰。

藤巴 小寺氏•黑田氏家纹
“三つ巴”这个记号,是播州赤松氏自家之“氏”由来的标识。但是从某种意味上讲是缺乏内容的。符号一般是由符号具(或称符旨•signifier)和符号义(或称符征•signified)所组成的,符号具是有实质形式的“声音-影像”的部分,而符号义是符号所表现出的概念部分(《研究符号和符号的运作的学问就是符号学》(Fiske:1990;张锦华等译:1995)。而家纹作为符号却只具备了符号具却少了符号义这表现的概念部分,所以有学者在研究家纹时下的定义即为“signifier without signified”。新免氏的家纹是与赤松氏一统共通的纹章“三つ巴”。据说在藤原氏北家公季的系统中,已经有以“三つ巴”作为家纹的例子。不过新免氏纹章的由来实际是没有记载的。而继承了新免氏的武藏以“三つ巴”作为自身家纹当然是可以的。

三つ巴 赤松氏•新免氏家纹
更加意味深远的,是宫本村石海神社的纹章,正好就是“三つ巴”。在神社的轩瓦并列着整整一排“三つ巴”。虽然说赤松末流存在于播州是广为人知之事,不过我们这里要考虑的是神社的轩瓦与武藏出自研究之间,是否暗示着什么。细微地验证家纹的象征主义痕迹,这对于历史真相的追寻也是非常重要的事。说不定在那样细小的地方会有出忽意料的线索。
在小仓碑文中提到有“播州赤松末叶”,而武藏之氏的确是宫本氏,同时此地•石见荘的确存在有与赤松一族相互所关联的氏族,那这一“赤松末叶”必然包含别之意味。若从赤松氏之新免氏系图(见三卷)推,若武藏真是从德大寺派生的新免氏,那自然可称“藤原”玄信;另一面,宫本姓又算是“赤松末叶”。不过同理由,最初被称为“藤原”贞次的“宫本”伊织身为村上源氏的赤松末叶,那么在途中应该是报其名为“源”贞次才对。由此又可证明此系图是存在错误的。
而按泊神社栋札所记,武藏采用宫本为苗字是在新免某逝去后。那么此名自然地与新免某脱离了关系。这儿的“宫本”有很大可能是与黑田官兵卫的复氏类似,成为武藏新的通称的原因或许与龙野城主赤松广秀失去领地后以“斋村”为名的情况相同,皆是以地名为其苗字。
还有,宫本伊织家的家纹为“九曜巴”(见下图)。这根本就是由赤松、新免使用的“三つ巴”所组成的。九曜巴仅仅是三つ巴的区别使用。

九曜巴 宫本伊织家家纹
在这里还必须注意的是另一个宫本家的存在。伊织开创宫本家是在明石时代。不过在之前,同样是武藏养子的三木之助已经在姫路创设了宫本家。实则在宽永时期,播州的姫路与明石有两个宫本家并存着。不过姫路的宫本家后随主家本多家转封大和郡山。而三木之助之甥宫本小兵卫这一人物所残留的宫本家《由绪书》被《吉备温故秘録》所收录。
*【吉备温故秘録】
“宫本三木之助 [中川志摩之助三男にて、私ため实は伯父にて御座候] 宫本武藏と申者养子に仕、儿小姓之时分、本多中务样へ罢出、七百石被下、御近习に被召出候。九曜巴纹被付候へと御意にて、付来候、御替御纹と承候。圆泰院样〔忠刻〕宽永三年五月七日御卒去之刻、同十三日、二十三岁にて御供仕候”
宫本三木之助为武藏养子,并且做了本多中务(忠刻)的近习。而姫路宫本家的家纹“九曜巴纹”据说是忠刻的“御意”授予。而九曜巴据说也是本多家的“御替御纹”。根据《吉备温故秘録》所载,三木之助是以本多家的替纹作为了自家的家纹。不过我们知道,本多家的家纹是“立葵”,但是替纹是否真的是九曜巴,这就无法确认了。
姑且不论其由来当否,伊织的宫本家同样使用的是“九曜巴”。那么,比伊织的明石宫本家更早成立的姫路宫本家使用了九曜巴也是有记载之事。如此一来,已经很明显了,九曜巴并不单是伊织的宫本家所限用的。而武藏的宫本家的纹章所用了九曜巴这样的事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了。
对于姓氏而言,“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才是武藏正确的全名。氏为“新免”、职名“武藏守”、姓“藤原”、讳(いみな)字“玄信”。而“新免武藏守”则是与作州的新免伊贺守•新免备后守•新免隐岐守同类的家之职名。武藏恐怕是继承了播州一地有着“武藏守”职名的新免氏枝派的家嗣。还有必须注意的是,武藏的“氏”(うじ)到最后为藤原氏的新免。而武藏苗字名通称为“宫本”。氏与通称的使用是有所区别的。“氏”是形式上的名称。不过伊织以后的时代却通常遗忘了“氏”的原始形态,苗字•姓两者的区分越来越不明显,直至两者最终被混同了。正是因为如此,后代的我们通常在谈到武藏时称其为“宫本武藏”。而“新免玄信”一说已几乎为世人所忘却了。
综上所述,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宫本”之名作为武藏通称,有相当的可能性是与武藏出生地有关系。这也为我们研究武藏产地的问题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依据。实际上,出生地问题的答案,或许老早的,已经呈露我们眼前,只是我们没有过多注意罢了。

补录:
※1、【別所落城】
信长时代,播州成为了东西两大势力(织田•毛利)攻防战的主要战场。播州攻略时,黑田官兵卫作为羽柴秀吉先锋,包围了加入毛利方的播州势盟主别所长治(べっしょながはる)的三木城,史称三木合战。
最初,别所长治是加入的信长一方,而西播磨的国人大半却倾向于毛利氏。天正五(1577)年九月,信长以别所长治为先导,命羽柴秀吉山阳道总大将开始了中国征伐。很快,在两人合作下,播磨平定成功。然而天正六(1578)年三月,别所长治突然倒戈,投向毛利成为了织田敌对方。秀吉被迫回军播磨,而导致了留守上月城的尼子胜久因无援军战败切腹。初次交锋失利的秀吉采用了军师竹中半兵卫“军粮攻”的作战方案。天正六(1578)年五月起包围三木城。经历天正六(1578)年到天正八(1580)年整整二十二个月的笼城战,最终的结果是城主以本族自杀来换取城中士兵和领民的性命为条件,向羽柴秀吉开城投降。从此以后,播磨进入了秀吉的支配时代。

※2、【小笠原忠政】
小笠原忠政(忠真•小笠原右近将监侯),父与长兄大坂之阵战死,继承了鎌仓以来的小笠原氏家嗣。回复氏族故地•信州松本八万石,之后的元和三(1616)年, 二十二岁时转封明石藩十万石。明石入部后,忠政构筑起明石城,并着手建设城下町与港湾。大约在这段时期,武藏来到明石并参与了明石的町割り(都市计画)。

※3、【关孝和】(Seki Takakazu,约1642~1708年)
日本数学家,和算时期承先启后的大家,发展笔算代数、行列式,创立追求圆周率的新方法,并得到球体积公式。

※4、【梅文鼎】(1633~1721)
中国清代数学家,天文学家。字定九,号勿庵。安徽宣城 (今宣州)人。27岁起,始治数学、历法,终身潜心学术。其间,为《明史》馆校订《历志》舛错10余处,撰成《明史历志拟稿》,又撰《历学疑问》以普及历法、数学知识。明末清初,西方数学知识不断传入,他融会贯通,能持是非之平。所撰《古今历法通考》,参校古今载籍至70余家,整理排比,用力甚勤。《平三角举要》、《弧三角举要》、《几何补编》、《堑堵测量》诸书,于所获西方数学知识,条分缕析,阐发增补,对康熙末年《数理精蕴》的编纂,有承先启后之功。一生博览群书,著述80余种。故世之后,后人将其历法  、数学著述汇为《梅氏丛书辑要》。诗文杂著则以《绩学堂文钞》、《绩学堂诗钞》刊行。

※5、【直心阴(影)流】
直心影流,正式全称为“鹿岛神传直心影流”。是茨城县享有武道之神社美誉的鹿岛神宫所传,相传为神宫之神所授之武艺。流祖为松本备前守(1468-1524),其本身是一仕于鹿岛神宫的神官。至六代山田一风斋光德正式定名为直心影流。直心影流较之他流更注重于精神上的锻炼。
“心不正则剑亦非正”
此句为直心影流著名剑客岛田虎之介所言。这也说明了在修成剑极之途中,直心影流将侧重点放在了修行者人格育成与成长上。由“心”之修行为其“本源”,后才是技与术之锻炼。这是直心影流的基本观点,并完全将之贯彻于基本练习及反复修业的始终。这就是所谓的“内修”之法,也是直心影流所钻研其本派所独有的修行之法。而在流派先达人所残留的各式书目中,即便是武道之书内,也谈论的是一种深远的精神世界并将其展开,所以说这批书目称之为哲学书也是一点儿也不过分的事。这,又是直心影流的另一大特色。
到了江户时代,直心影流的门生开始向幕臣等当时的知识分子阶层发展。但这绝不会让人产生直心影流变得文弱的想法。在幕末动荡时代中,直心影流甚至成了与新选组同样的令世人所畏惧的名词。剑圣男谷精一郎、无敌者岛田虎之助、幕府陆军总裁胜海舟、最后之剑豪榊原健吉……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直心影流最强有力的代表人物。

※6、【山田次朗吉】(1862~1930)
直心影流第十五代目,为有“最后之剑豪”美名的直心影流十四代目榊原键吉(1831~1894)弟子。明治二十七年,山田次朗吉获得直心影流免许皆传,继承了榊原之嗣成为直心影流十五世。山田的一生没有任何对战记录,不过其身为剑道师范对近代剑道的普及可谓功不可没。山田次朗吉著作甚多,其论对世间影响力颇大。特别是大正十四(1925)年刊行的《日本剑道史》更是武道史家•山田次朗吉留与后世的宝贵资料书物。

※7、【森铣三(もり せんぞう)】(1895.9.11~1985.3.7)
近世史家•儿童文学家,著作有《井原西鹤》。

※8、【天武天皇】
日本第四十代天皇(673年2月27日~686年9月9日)。 舒明天皇第三子。天智天皇(中大兄皇子)胞弟,参加大化改新,天智天皇即位后被立为皇太子,但兄弟之间因皇位继嗣问题似不圆满。天智天皇死后,天武随笔难于吉野,但与大友皇子(弘文天皇)之间发生了壬申之乱。大海人皇子以东国为基地,在内乱中取得胜利,翌年继位于飞鸟净御原宫。在位期间,制定了《飞鸟净御原律令》,修纂国史,规定八色姓,颁布了爵位六十级等,形成律令体制,加强了天皇皇室权利的制度化。并实施了以诸皇子为中心的皇亲政治。这一方针为持统天皇所继承。

※9、【淳仁天皇】
日本第四十七代天皇(758年8月1日~764年10月9日)。758年即位。重用藤原仲麻吕,该官名为中国式,称太政官为干政官,称太政大臣为大师。奉太后孝谦天皇执行国家大事。时中国发生安史之乱,欲送去牛角作为武器原料,支持唐皇室。太后和道镜擅权,藤原仲麻吕起兵,反遭杀身之祸。由于与仲麻吕的关系,淳任退位,被流于淡路而死,世称淡路废帝。

※10、【孝德天皇】
日本第三十六代天皇(645年6月14日~654年10月10日)。敏达天皇曾孙。曾因不满苏我氏专权,以患足疾为名,不参与政治。与中臣镰足(藤原镰足)过往甚密。中大兄、中臣镰足发动宫廷政变,诛灭苏我入鹿一族后,孝德天皇即位。在位期间推行政治、经济改革。645年定年号为大化,创日本年号之始。同年迁都难波(今大阪)长柄丰碕宫。646年半不该新诏书,宣布建立中央集权政治体制。推行班田制和租庸调制。实施新冠位制,设八省百官等。653年与中大兄皇子发生政见对立,皇太子移居飞鸟。654年天皇在难波病亡。

结语
2005年,对于清兴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在头脑的一片迷糊中完成的这篇《武藏出身地之谜》应该是至今为止完成效率最快的文章吧。至于效果如何,脑袋里现在是迷迷茫茫……不断地书写得到的或许是更多的混乱。
相对于上一篇《谜の严流•小次郎考》,武藏的故事恐怕是更加扑朔迷离。流传于世的种种传说想要辨别真伪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像佐佐木小次郎这样的,一生完全笼罩在历史黑幕中的人物反而更加简单化。这是终结了《宫本武藏玄信传•上篇》的我最想大吼的地方。
宫本武藏,赫赫有名的剑圣。又有谁料得到,实则想为武藏列传比之佐佐木小次郎愈加麻烦。当日起笔小次郎之时,所担忧的是史料太少,难以从中窥探全貌。而今,这一麻烦却刚刚相反,不是史料少了而是,太多了;更倒霉的是,拿着这么多的资料,以历史研究的准则第一步就应当验证史料的可信度。这,不得不说是麻烦,而且是大麻烦。过多的虚假的传言夹杂其间,经过了数百年的流传,这些传说的影响力已经开始渐渐掩盖了历史的真实。
姑且不谈武藏整个生涯,单是武藏出生地、新免无二的身份、严流岛决斗的真相,这三点到现在已经成为了武藏研究的三大谜团。严流岛及与之联系紧密的佐佐木小次郎,在之前清兴已借《谜の严流•小次郎考》详加阐述;而关于新免无二,可谓是眼下最令清兴头疼的问题,从《小仓碑文》所载的“父新免号无二为十手之家”,再有《泊神社栋札》的“作州有顕氏神免者。天正之间,无嗣卒于筑前秋月城”,而《沼田家记》中无二庆长十七年人在丰后及《木下延俊庆长日记》庆长十八年中出现的无二这一人物……看到这些,我只有说一个字——晕!……不是一般的晕,最后查阅了相关的史料实在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放弃对这一问题的探索。这,也许会变成这《宫本武藏玄信传》最后的遗憾吧!
上篇定名为《武藏出身地之谜》,花费篇幅文字想要说明的自然是“武藏的出生地在哪里”的问题。集合全部所能查到的论说,然后以“消去法”与“归纳法”的方式,先后否定排除了美作说以及原播磨说中最有力的印南郡米田村说。最后依据《播磨鉴》及对平野庸修的入手研究,最终得到是“揖东郡宫本村”这一结论。“播磨之武藏”实际出于《五轮书》,这一点是首先确定的。然而,并不是说揖东郡宫本村说就一定是正确的。平野庸修完成《播磨鉴》所依据情报源如今已是无法探明其究竟——这是单纯的事实。对于武藏研究,至今仍然有很多是世人所未知的。这仅仅是其中之一。
在翻阅的所有资料中,堪能承受严密史料批判的史料中,除《五轮书》外,偶然提到武藏之言“生国播磨”只有伊织自撰的泊神社栋札与平野庸修的《地志播磨鉴》。这也是研究所能依据的根本史料。残余的全部是承受不住严密史料批判的二次资料。
应当说是不幸,最先有美作出生説的出现,而后播磨说中与泊神社栋札相关的谬说又得以流通,事态已足够使人感到忧虑。特别是依照泊神社栋札的记事将武藏归为了米田村田原氏,前文已经证明过,根本是缺乏根据的推测•臆断。然而在世间,这样的“推测•臆断”的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们所漏掉,反而是定式化的结论独行其道。所谓“依照泊神社栋札,武藏乃印南郡米田村出生”,人云皆云,耳朵听的多了,渐渐的,原先还带有疑惑的言说似乎成为了“真实”。就好象平成十五(2003)年NHK大河剧《宫本武藏》在恒例的御当地介绍时,对于泊神社栋札的介绍:“上记的‘栋札记有武藏生于米田村’的言说”。在公共传媒中出现这样的妄言的流通,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回顾武藏研究史,美作、播磨两地的论争直到今日尚在继续,更不用说播磨说内两村的研究各自所拥有的支持者是不相上下,今天得出的结论很有可能在明天又被新的史料所否定。不过,这就是历史研究。未知的过去伴随着不可知道的未来,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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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0 22: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乃作者心血之作,欢迎大家的批判指点~~
大家的鞭策也是区区在下修文的动力~~

若无许可,请勿转载他处,谢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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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heyin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06-4-3 08:07:48 |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5楼泥舟斋2006-02-10 22:47发表的“”:
文章乃作者心血之作,欢迎大家的批判指点~~
大家的鞭策也是区区在下修文的动力~~

若无许可,请勿转载他处,谢谢合作~!!


谢谢楼主
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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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9-6 13: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接连先生的其他几篇就可以有个对剑道有个初步轮廓的认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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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k002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06-9-6 14: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强!收集这么多资料,看的眼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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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k002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06-9-27 15:58:42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强了,研究的这么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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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23 15:31: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熬夜拜读泥舟斋兄的帖子,真是大饱眼福充斥精神!还望兄能多多提供宝贵资料。真是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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